饶是细细端详这张脸数次,柳怀闻还是在与宁应真目光相触时软下心肠。
青鸟在他身侧盘旋,柳怀闻直起身,两指捻起宁应真的下颏,迫使他抬头。
“你为何没有记忆?”
花草树木是天地人间的生灵,既生于人间,便见众生百态,纵使荣枯过后,所见所闻也不会消散。
生出灵识的花草树木是如此,更别提生根血海的怨灵,过往记忆定有令人触目肠断的苦痛与恨憾,才能化作无法转圜的执念,不可如常踱入轮回。
宁应真的识海却空无一物。
方才不过花拳绣腿过了几招,柳怀闻便能窥见宁应真通身怨气极重,哪怕入十八地狱转悠一遭也碰不见比他怨念更深重的恶鬼了。
宁应真不该没有令他苦痛的记忆。
要么他的灵力在柳怀闻之上,柳怀闻无法使用灵力窥见他的过往;要么是宁应真自愿舍弃了他的记忆。
宁应真动了动唇角,眼帘垂落的很轻,眉头却紧紧蹙起。
“我……”
他断断续续叹出一个字,便没有往下说。
柳怀闻的猜测十有八九,宁应真舍弃了那段记忆,而那段寻不见的记忆,大抵是令他执念至此的缘由。
“又想说不记得?没关系,于我而言,那不重要。”
柳怀闻放开手,面前人的温度散尽,宁应真骤然睁眼,视线不依不舍追逐眼前离去的青衣。
柳怀闻退于宁应真一丈远的距离,不准备再与之动手,打算同他讲点道理。
“你执念不散,留于天地终遭反噬。”
“一如血海这些污浊之物般,最后被怨念焚蚀成不鬼不妖的白骨一捧,整日在不见天光的深渊沉浮,没有灵识,无法再入轮回,那会是你所愿吗?”
宁应真不自觉往前迈了一小步,青鸟刹那化成一把青铜利箭刺进宁应真脚边血海,血海激起一圈波澜,沾湿了宁应真的衣摆,留下星星点点的血渍。
宁应真皱起眉,不甘愿地撤回脚步。
他只低垂下头,看着衣摆上那点血渍,问起:“神君非要将我渡化才罢休吗?”
柳怀闻翻开手朝向宁应真,空无一物的手心处逐渐显现金色灵光,沿原本血液的脉络流动,显出一尊佛印印记。
经语在耳边如雷贯耳响起,金光在血海掀起阵阵狂风不息,随后柳怀闻合拢五指,收起金印。
宁应真将方才金印看得清清楚楚,却有些不可置信:“四无空天勒令众神的金印?就为渡化一个我,给扶桑神君下金印,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方石兰说:“不止他,还有我,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里有两位神君,两位!”
方石兰用力比出一个二字,柳怀闻无奈摇摇头摁下他的手腕,继续对宁应真道:“渡你非我本意,事到如今,不得不以。”
“你既舍弃了从前的记忆,定然是因为那段记忆令你痛苦万分,可执念已生,因果已成,若不直面过往,你会永不得安宁。”
“要走新路必经旧桥,将你的记忆寻回来吧,我替你解了你的执念。”
宁应真闻言,目光顿足于柳怀闻眸间。
明明是一双春风和煦般的桃花眼,怎么能一点怜人的暖意也没有呢?
须臾后,宁应真轻笑一声,婉拒了柳怀闻的提议,“怕要让神君失望了,我不想弃了我的执念,这是其一。”
“其二,就算我的执念散去,神君也无法使我魄散魂飞。”
宁应真退后几步,从他脚底蔓延起数千灵丝,那灵丝比刚才柳怀闻所见的殷红灵力还要深许多,那红已然不似红,几乎深如墨黑。
数千灵丝缠绕而起,源源不断,像是没有尽头般朝血海漫无止境的苍穹生长。
方石兰探出一缕灵力,那一缕灵力瞬间被数千灵丝吞噬,在二人的注视下,那灵光逐渐变为深如墨色的红,融进灵丝中向上而去。
方石兰愣神片刻,恍然明白那股似灵力又非灵力的力量从而何来,他低声道:“是怨念,不过不是他自己的怨念,是人的怨念。”
无间这一株枯木并非只有宁应真的执念和怨念所化,宁应真能够扎根无间,依附的还有来自人间源源不断的怨念。
万物生灭无常,人间八苦长存,怨念也随之而生。
人性千变万化,从生到死,怨念不息不竭,何况还有大恶大憎之人,怨念尤为强盛。
这些怨念小到为何方才晒衣便落了雨?揭开锅盖烧糊了粥?雀儿怎么非叼走我的米?出门为何就我踩了狗屎?大到穷困潦倒卖妻卖女,家破人亡独留一人苟活;有情人被迫分离无法长厢厮守;花好月圆香消玉殒红颜薄命……
唏嘘憾事千千万,人生长恨怨念不断。
宁应真能驱动人间怨念化为己用,这才是他能够成为无间主撼动三十三重天的本事。
若人能有一日无怨无悔无所求,宁应真方可淡去灵力消弭殆尽。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那毕竟是来自人间的怨,凡人既有七情六欲,便不可能不心生怨怼。
方石兰的灵力能被怨念所同化,是因为他仍有不甘留在人间。
柳怀闻却不同,他断去七情六欲,灵力至纯至净,无私无怨,三十三重天恐怕只有他的灵力无法被宁应真所同化。
不过柳怀闻的灵力在宁应真面前使不出来一点,这对二位金印加身的神君来说不算好事,倒有点陷入僵局的意思。
“他娘的,怎么能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方石兰唾骂道。
柳怀闻望向通天高的数千灵丝,一只青鸟从发后飞过,飞蛾扑火般撞进那怨念所筑将成型的囚笼。
青光四起,那囚笼竟真被青鸟撞破,数千灵丝纷飞坠落,融进血海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