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迷雾随宁应真的话语逐渐消散。
宁应真定睛往左一瞧，手中八棱梅花骨朵锤瞬间飞出，八棱八角散发刀剑般锋利的红光，如笼龛越放越大，围住一处角落迅速罩下再收拢，化为玲珑骰子样的形状，困住了一团灰黑色的身影。
迷雾彻底散去，宁应真轻轻落地，眨着一双眼看向柳怀闻，像小孩向先生讨夸奖似的：“神君，这耗子抓的怎么样？”
柳怀闻正欲开口，那边角落传出一阵嘶吼：“你说谁是耗子？”
宁应真侧首挑起眉峰：“你啊，三更半夜偷偷摸摸闯人宅子，不是耗子是什么？”
柳怀闻看向那红光所困之人，是身形不过六七岁孩童模样的小妖，灰色麻衣沾染了些尘土，头发乱糟糟的打着一圈又一圈的结，虽已成人形，但灵力不稳固，所以在似人的一双瞳孔左右，还各有三只略小的眼睛，远远看去，还以为是面上独特的一排小痣。
“我不是耗子！我是蜘蛛！”那小妖怒言辩驳。
“你是只猪？有谁这么介绍自己吗？”宁应真疑惑问。
“你！”小妖气得跳脚，不过刚跳起来就被宁应真封住的红光挡下，红光烧灼了他的几缕头发，头顶传来烈火焚身的剧痛，痛到他双手抱头除了呻吟再发不出声音。
“别欺负他了，他才刚化形，还是孩子。”柳怀闻挥袖，青绿灵力融进红光之中，将困住蜘蛛妖的红光撤走，重新变回梅花锤飞入宁应真掌中。
宁应真收了灵器，不是很赞同柳怀闻方才的话：“神君，我也不过才化成人形而已。”
“幼稚，你俩年纪不相上下。”柳怀闻无奈摇了摇头。
妖灵与怨灵相似又不相同，虽都因为灵根不足以修为成仙，没有飞升命格只能另寻存世之法，但多数妖灵也只是靠自己慢慢汲取天地灵气修炼化形。
妖化人形后的年纪与自己作为活物时的年纪相仿，人形还会随日月继续生长，人的生老病死妖也会有，不过寿命比人要长上许多，怨灵却已是亡物，本该消散世间或已入轮回，一生早蹉跎而过，化形就能凭心意选择想要驻足的年纪长留。
“哎，小妖，你用障眼法是要做什么呢？”宁应真扬了扬下巴，双手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地问。
方才被红光灼伤的余痛还历历在目，小妖回答的声音哆哆嗦嗦：“我……我是想吓唬你们，让你们走。”
“让我们走？为什么？”柳怀闻问。
“因为我住在这里，我住在这里很久了！”蜘蛛妖激动道。
柳怀闻恍然：“怪不得好些年这里没有人来过，原来都是被你吓跑的，我还以为重新买回宅子之后真没有过路人愿意在这处破烂宅子歇脚。”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蜘蛛妖问。
“回家。”柳怀闻答道。
“回家？这里是你家？“蜘蛛妖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想确认。
“我有两张房契，一张是两百年前的，一张是八十年前的，你想看哪一张？”柳怀闻手心向上，化出两张泛黄陈旧破损的纸，其中一张麻纸边角破损，已然惨败的快要随风破碎，一张纸比之要新上许多，是此朝常用的竹纸。
那蜘蛛妖瞪大眼睛瞧看好一会儿，脑袋像花草蔫巴似的耷拉下去，失魂落魄喃喃自语：“这里是你家的话，那我以后要去哪里……”
“你之前没有自己的住所吗？”宁应真随口一问。
“本来是有的，我和母亲住在一个山洞里，母亲织下的网离我很近，我织网织不好，老被风刮破，有一天好不容易织出一张完完整整的网，我以为日子要好起来了……”蜘蛛妖坐在地上，神情落寞。
“那天之后，洞里先是开出了一朵金黄色的花，那花很好看，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灿烂的花，自从我来到人间见过太阳，我觉得那朵花就和太阳一样，把山洞照得亮亮的。”
“后来像那样的花开出了一朵又一朵，山洞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之前从来不会有人来这个山洞，因为太深太暗，我和母亲就静静地待在洞里过安宁日子，就是那花开在山洞之后，莫名其妙来洞里的人变得越来越多……”
蜘蛛妖越说越激动，不禁胸腔起伏，用手比划道：“他们都死了！尸体堆成山！有这么多！”
“都死了啊。”宁应真低声重复。
“都死了！”蜘蛛妖感到恐惧，两手抱紧自己，蜷缩成一团，“人的味道很不好闻，招来许多虫蝇，这本来对我和母亲来说是好事，起码不会饿肚子了，可是有一天，母亲像是走火入魔一样，拼命要我离开那山洞。”
“母亲要我走，我怎么敢一个人离开山洞去人间？可母亲态度坚决，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只是求我快走，再也不要回去……”
蜘蛛妖谈及此，泪水溢满了眼眶。
“我没办法，那时候我也不过刚刚化形，母亲却没能化成人形，我带不走她，只能自己爬过那些尸体离开山洞，等我在人间转了几圈想回去看母亲时，山洞坍塌了。”
蜘蛛妖用手用力抹了抹眼睛，把要流下的泪水擦净，却也止不住两行热泪沾湿衣裳。
“我没有家了，只能孤身一人在人间游荡，我看这宅子十几年都没有什么人住，就打算在这里生活。”
蜘蛛妖泪眼婆娑，可怜兮兮地向柳怀闻祈求：“我已经在努力挣银子了！我在山脚下的客栈做伙计！等我赚够了银两，我会向你买这宅子的！”
柳怀闻却说：“能找到养活自己的生计是好事，可惜我这宅子不卖。”
蜘蛛妖本满怀期待的心在听到柳怀闻的拒绝后沉落到底。
“不过我可以借你小住，直到你挣够银子买下自己的宅子。”柳怀闻柔声道。
蜘蛛妖的眼睛重新闪烁起光亮，他站起来复问：“真的吗？如果我挣银子的时间要很长很长才能买下一间宅子……我也能在这里继续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