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应真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哥哥不打算上前渡一渡亡魂?”
这称呼比宁应真的胡言乱语来的还要刺耳,柳怀闻不轻不重捏着宁应真的耳朵,微笑着说:“你再乱叫一声试试?”
“哎哎哎,神君消消气。”宁应真将柳怀闻的手扒下,刚离了耳畔,他便理直气壮起来,“明明是神君先在外人面前说我是你弟弟,怎么不允许我唤你一声哥哥了?”
柳怀闻道:“你是何年何月生于世间的?又不记得了?我死的时候才二十岁,别随随便便把我喊老了。”
“我……”宁应真本想解释,可到嘴的话莫名被生生吞了回去,脑子一片空白,最后小声说了句:“那我也没在人间呆多久……”
柳怀闻向那老人家远去的方向走着,边走边道:“花期短暂,转瞬即逝,木寿却长,有幸得见改朝换代的不在少数,你难不成是那些没活过百岁就死于人为或天灾的树木?”
“虽然不记得是怎么死的,但是确实没过百就是了。”宁应真实话实说,也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得见改朝换代,“活那么久有什么意思,所牵所挂之人已经离去,活在世上苟且贪一口气,也没什么意义。”
柳怀闻道:“还是个痴情种,不是说血海怨灵除了执怨并无情爱吗?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了。”
宁应真浅笑:“或许是想再多看几本话本子呢?”
柳怀闻道:“少看那些杂书,看点正经的经文吧。”
宁应真撇撇嘴,不情不愿道:“那些书多无聊啊,看着看着就着了魔,着了瞌睡虫的魔,倒头闭上眼就再也睁不起来了。”
柳怀闻在宅子与宅子的连接处停步,这两家宅子外貌几乎一致,中间一条连侧身都不能过人的小巷隔开,那巷子将东西方的日光遮盖的严严实实,却在泥泞里生出一株瘦弱细小的枝桠来。
柳怀闻蹲下身,屈起手指轻轻触碰那枝桠,原本瘦弱干枯的小树枝生出星星点点的绿骨朵儿,盛开一片茵绿的叶,飘至柳怀闻手心。
柳怀闻笑道:“谢谢。”
随即,他重新起身,将那片绿叶收进袖中。
宁应真道:“我还以为你会把它带出去养着。”
柳怀闻看着那枝桠,摇头道:“人世万物皆有定数,它生于墙泞之间,不见天光,若能坚韧不屈长大,高过这两堵灰墙,自能有一番天地。”
“若一时心善,影响了因果,结局不一定会更好。”
宁应真似懂非懂。
“别说话,来人了。”
柳怀闻拉过宁应真,二人的距离骤然接近,宁应真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左宅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一位拧着麻花辫的白衣姑娘,手中正端盆跨过门槛,蹦跳着转了个弯,来到方才柳怀闻蹲下身的地方。
她先是弯腰将盆中的水倾倒在那枝桠上,随后才迟缓地发现枝桠生出绿芽,好奇地左瞧右看,才喑哑地说:“你长叶子啦?”
那姑娘的瞳孔泛浊,肤色青白,与身旁宁应真的肤色无差,只是宁应真眼眸含光,显得他还有些活人的气色。
“这也是死物。”宁应真陈述道。
“应该不止。”柳怀闻将目光移至另一扇门前,“或许这无名村落,已经没有活人了。”
“怎么会?”宁应真负手,灵力将他包围,逐渐变为泛起微红灵光的魂形,他穿透门扉,如一缕烟飘至院中游荡一圈,再回到柳怀闻身侧,疑惑不解,“果真是死人……若是在阴气重的地方见到死物也不过一二,要是碰见活人,早请了法师来超度,这不缘山怎会聚集如此多的死物?除非他们是在同一时间死去的。”
宁应真说完又摇摇头:“可是他们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血迹,不像是屠村……而且受到肌肤之痛的人是不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去了。”
柳怀闻反问他:“是什么样的死人才会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去了?”
宁应真沉思片刻,答道:“早夭的孩童,神智未开之人,遭逢意外之人,还有在睡梦中离去的人。”
柳怀闻继续问:“那你觉得他们是哪一种?”
宁应真先是屈起一根食指撑于下颚,仔细观察眼前的姑娘,随后突然回过神来:“神君,你在考我呢?”
柳怀闻面不改色:“还要思考,说明见识不多。”
宁应真回笑:“哪里,这不是为了答神君的话才要谨慎些确认吗?”
“这些人大多举止与常日无异,身上无伤口,年龄从老至少都有,说话如常,看来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便是在睡梦中离世,醒来便继续日复一日的生活。”
宁应真回忆起方才穿梭在宅院中的细枝末节,告诉柳怀闻:“这两家宅子里所有的镜子都碎了,院中也并无池水照映容貌,这些死物便失了契机,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
“都碎了?”柳怀闻心生一丝诧异,“究竟是什么目的,才不想让这些人往生极乐?”
那姑娘起身,并没有发现柳怀闻和宁应真正在不远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僵硬地抱起空盆,蹦跳着越过门槛,将门不轻不重地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