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瞬间闭上嘴,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身后倒地的一众乞丐。
梅娘再侧回头,白衣男子贴近她些许,与她只相隔几寸,他竖起手指放于唇边比了一个嘘声,眉眼柔和明澈,白衣男子勾唇一笑,莞尔道:“所以啊,行于凡世间,一切警惕,小心为上,不要相信任何人。”
梅娘觉得方才擦肩而过的风雪貌似敲在了心上,否则为何心上灼烧似烈雪佛过梅林山间?
“那可以相信神君吗?”
白衣男子挑眉道:“或许呢?”
梅娘道:“为何是或许?”
他携着梅娘走出了巷子,最终也没有回答梅娘的问题。
神君在人间此处的居所是一座不小的院落,门匾上题字——“樊园”。
梅娘头一回踏足如此幽邃精致的院落,与不缘山的青瓦灰宅全然不同。
她穿梭在院中如诗如画的景色,是一泓碧池曲折回环,鲤鱼遨游天光云影当中,是亭台楼阁能望见的花红柳绿,漏窗收不尽的枝头花卉在眼前也无法全部消融。
梅娘从未在不缘山见过这般鲜活的万紫千红。
梅娘再抬头,四方砖瓦框住以天蓝为底的画纸,高过墙头的玉兰开得正好,枝头蜿蜒在不重也不淡的蓝里,盛开的玉兰点缀其中,好一副墨色描摹不出的春画。
梅娘说她很喜欢这里,要怎么样才能留在此处呢?
从前在不缘山,她会替村子里的人干些打水洗衣的活儿,后来长居卖胭脂的婶婶家中,便是替婶婶做胭脂卖胭脂来换衣食住行。
樊园的主人给梅娘的答复是:“画画吧。”
这可把梅娘难倒了,她从未画过画。
“没事,我会教你。”
“神君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梅娘顺口问出,才想起询问神君的名字是不是不太好?毕竟她之前从未遇见过神君,不知该怎么与神君相处,但眼前之人应该是不会同她生气的。
“你想知道我在三十三重天的名字,还是我的名字?”
梅娘不知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她就重复了一遍:“你的名字。”
“许子负。”
许子负总是对梅娘温柔以待,梅娘觉得樊园池水倒映春色满园也不及许子负悠然一笑,他的眼眸总比樊园还让梅娘心生欢喜。
他允梅娘自由进出樊园,在樊园,梅娘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情,不受拘束,不必过问他。
许子负偶尔会给梅娘带回各色绸缎,让梅娘选选更喜欢哪一个,要给梅娘做一件新衣裳。
后来梅娘的衣裳多到她每日一换都能不重样,许子负说她不着红也很美。
许子负的书房比梅娘之前在不缘山住过的灰宅还要大,纸砚墨台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比外头专门售卖笔墨的铺子还要多得多,具是价格不菲一样难求的稀罕货,许子负却说给梅娘拿来练手。
梅娘于是足不出户,只在书房里认真学画,一画便是从白日至黄昏。
一日,梅娘总是画不好树枝,那墨好像不在她手中似的,一落笔与梅娘想象中的相差甚远,她被许子负惯的任性,啧了一声,放下笔将那纸胡乱揉作一团,随处一丢,又换了一套笔墨,打算从头来过。
“一定是笔墨的问题,这次一定行!”
再下笔时,有人从后俯身,呼吸吐露在梅娘耳侧,梅娘握笔的手被许子负肌肤的温度覆盖。
梅娘似是见怪不怪,握笔的手却也颤动了一下,许子负贴近梅娘面颊,在她耳边呢喃:“你想画什么?”
梅娘嗔笑道:“许郎教什么,我便画什么。”
许子负带起她的手,在纸上流畅画出枝头,随即换了一把墨笔,沾过朱砂,朱砂在十指相交之下逐步点缀墨枝,一朵朵梅花骤然绽于纸上。
“梅花!”
梅娘意外欣喜,目光随笔尖在纸上徘徊。
“喜欢吗?”许子负问。
梅娘点了点头,她稍许转过身,想去看一眼许子负。
唇瓣相贴,许子负的唇是冰凉的,梅娘没能如愿瞧见许子负的眼睛,握住墨笔的手仍未松开。
最后一点朱砂不受控制地滴落纸上,将方才画好的梅花洇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