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宁应真抬起两指，绕着搭落在肩前的发，发间隐约能见不缘山腰那片柳林之中摘来的柳藤。

他笑起来瞧不见眼眸，媚眼盈盈如月勾，“是啊，如何呢？”宁应真转动双眸，又纠正一处，“不过，我对神君的真心可不一般。”

许子负嗤笑一声，随即笑容立即散去，他提醒柳怀闻：“扶桑，留给你陪小孩的时间可不多了，我至多替你延长半月冬雪，你心里有个数就是。”

不缘山的风雪渐渐停歇下来，柳怀闻望向层层笼罩日光的厚云，道：“多谢玉尘神君好意。”

许子负拧了拧眉，不免好奇多嘴一句：“你就是太容易心软，才让这些花木得寸进尺缠上你，放眼整个三十三重天，都找不着你这么好说话的人了。”

许子负化风翱翔而去，只留下一句回音：“走了，天上再见。”

柳怀闻踩着积雪，对宁应真道：“我们也走吧。”

宁应真跟上柳怀闻，穿过梅林往山上走，行出一段距离，柳怀闻询问：“方才玉尘神君的话，你听清楚了吗？”

见宁应真没有答复，柳怀闻顿步看去，只见宁应真捂住双耳，摇摇头道：“听不见。”

柳怀闻无言以对，在寒风里叹出一口白气。

“宁应真，人间新年一过，我必须归位三十三重天，来年春天才能再见百花齐放。”

“那过完春天，神君再回来看我不行吗？”

柳怀闻转过身与宁应真相视，那双眼眸天真烂漫，甚至差一点让柳怀闻错误宁应真是发自内心问出这句话来的。

“四无空天金印加身，我没有那么多灵力使万物复苏。”

柳怀闻伸手贴近宁应真脸侧，宁应真低下头，主动将冰凉的面容凑近柳怀闻手心，不由自主地往那温暖里轻轻蹭了蹭。

这亲昵非常的一幕，柳怀闻说出口的话却与此情此景截然相反：“你的第三愿，是不是应该好好想一想了？”

宁应真顿首，嘴唇轻抿。

柳怀闻的手指顺着他清晰的骨骼向上游离，拾起宁应真系在发后的柳枝枝尾，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道：“这柳枝是不缘山的柳枝。”

宁应真不明白柳怀闻为何要明知故问说出这一番话。

柳怀闻轻轻一笑：“你灵器上缀着的也是不缘山的柳枝，对吧？”

话语一落，宁应真一声不吭地看向柳怀闻，柳怀闻便知晓他的猜测没有错。

“为何随身携带不缘山的柳枝？”

“宁应真，你生于不缘山，对吗？”

难得一见宁应真脸上生出近乎于惶恐的神色，来回含在唇间的不过一个字：“我……”

柳怀闻这次不容他再含糊其辞敷衍了事，他用力掐过宁应真的下颚，指尖陷入宁应真发白近瓷的皮肤，将宁应真掐得不禁向后仰起头。

柳怀闻喝令道：“答话。”

“……是。”

宁应真皱起眉目，眼尾逐渐泛红，柳怀闻力度不轻，虽未使灵力，看起来也并不好受。宁应真竟然不催动灵力相抗，任由柳怀闻这么掐着。

终于从宁应真口里翘出一句关于他身世的信息，柳怀闻感叹实在是好不容易。

之前没有什么机会注意到宁应真发间所系之柳和梅花锤尾所缀之柳有何相似之处，毕竟天下柳树貌似都长一个样。

只是方才宁应真与许子负打斗之时，宁应真发间柳枝与梅花锤柄尾所缀柳枝同时散出怨气，柳怀闻这才生出猜测。

这两段柳枝会不会是同根所生？否则为何不缘山的天地灵气能汇聚于宁应真全身及其灵器上？

不缘山不是无间，冬日又是玉尘神君许子负的法场，天地灵气皆能为他所用。

方才一场打斗之中，虽双方皆有保留，许子负也无法在风雪冬日里占绝对的上风。

反倒是宁应真能够引动不缘山的天地灵气为己所用，除非他发间所系柳枝成精了，要么就是宁应真也与不缘山息息相关。

柳怀闻骤然松开手，一滴眼泪顺着宁应真的眼尾淌下，在柳怀闻抽手之际擦过柳怀闻的手背。

那滴泪转瞬即逝蒸发成空，这倒叫柳怀闻感到讶异了。

他抬眼看向宁应真，此时正红着眼框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垂着头，眸子里盛着水欲流不落，蹙起眉可怜兮兮手足无措，一副刚被人轻薄过的委屈模样。

“不就问你一个问题，又不是要夺你柳枝，至于这样委屈吗？”

柳怀闻疑惑不已，宁应真再抬起头，眼中的泪光便不见了，但看向柳怀闻的眼神还有那么几分受了天大的委屈在。

眼前宁应真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这么一闹看起来确实是柳怀闻欺负他似的。

柳怀闻心道掌花木的神君不好当啊，花木娇嫩脆弱，最是需要细心养护，没成想死了的枯木也是如此……

柳怀闻的手再次伸向宁应真，宁应真没有躲开，柳怀闻的手抚过他的发顶，“之前没有好好见过你的灵器，可否有幸好好瞧一眼？”

宁应真难得驳回柳怀闻的请求，他抬起头，眼里略有疑惑，“神君要做什么？”

“就瞧一眼。”柳怀闻笑得温和，生怕宁应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拒了他的请求。

宁应真虽迟疑，最终还是化出了他的灵器——那双八棱梅花锤。

柳怀闻仔细端详锤柄处缀着的一截白骨和一串柳枝，道：“既然这柳枝来源不缘山，那这一截白骨源于何处？”

宁应真这回倒是有问必答：“一位长辈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