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闻奔回不缘山时,那些贼兵还未寻到此地。
他挨家挨户唤着玉奴的乳名,并把各家未吹灭的烛火都吹熄了去。
柳怀闻寻遍各处,也不见玉奴藏在了哪里,不知觉,他站在自家院门前,院中独立的那树,簌簌扫着积在叶上的白雪,柳怀闻顿足片刻,听见后方有什么动静,他转头一看,从一处小洞口里钻出一个女童的身影。
“玉奴?”
女童抬头,她是记得眼前这个人的模样的。
“大夫哥哥!”
柳怀闻连忙抱起玉奴,替她擦去身上落雪,玉奴手上紧紧抓着一株梅花枝,梅花香气扑鼻,她晃了晃花枝,笑着道:“大夫哥哥,我从山那边捡来的梅花,好看吗?”
柳怀闻松下一口气,原来玉奴消失不见,是去山前头那片梅林了吗?幸好,幸好,没有碰上那群贼兵。
“这也没人,那也没人,娘的,见鬼了,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大门被尽数踹开,柳怀闻大惊,他本欲转头就跑,谁知贼兵已然就在不远处能瞧见他身影的地方,只是刚好未注意到柳怀闻。他迅速带着玉奴躲进院中,要是真在贼兵眼下带着个孩子跑了,不仅打草惊蛇,且是插翅难飞。
“大夫哥哥,你心跳得好快。”
“嘘,玉奴别说话。”
玉奴瞬间捂住了嘴,只留一双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柳怀闻。
柳怀闻竖起耳朵,听见七零八落砸落东西的响声,这群贼兵看见空屋子也不放过,必定要翻箱倒柜一通,这样的话,藏匿原地一定会被发现。
柳怀闻轻探出头,离他不远就站着一名贼兵,他若是现在迈出这道门,不论怎样都会被发现。
他环顾院中,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忽抬眼瞧见卧房前的这株树,它已长过半个院子那样高,叶片茂密,树枝纵横,有一角被房檐和叶子遮盖的严严实实,再加上落雪,视线不清,刚好能藏下玉奴这样的小身影。
柳怀闻小声问玉奴:“玉奴玩过躲影子吗?”
玉奴依然捂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柳怀闻摸着她的头:“好姑娘,哥哥带你躲到那处去,你可要藏好了,不能让谁发现你。不论下面发生任何事,听见任何声音,你都不要探出头来,要是被坏人发现了,玉奴就永远见不到娘亲和姐姐了。”
玉奴睁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柳怀闻,她看向柳怀闻所指的方向,悄咪咪在柳怀闻耳边说:“我绝对不会让坏人们发现我的!”
柳怀闻道:“玉奴在那树上数一万个数,要是一万个数,哥哥都没有来找玉奴,玉奴就偷偷看一眼,等没有人了,再去山腰处找娘亲。”
“好!”玉奴应声道,她低头沉思须臾,把手中梅枝递给柳怀闻。
“送给我?”柳怀闻斜头问。
“嗯!”玉奴把梅枝塞给柳怀闻。
柳怀闻莞尔,将那梅枝收下,“多谢玉奴。”
他扫掉树枝上方的雪,玉奴此时问:“大夫哥哥,这雪会下多久呢?”
柳怀闻愣了愣,答道:“现下三月,便算是春天了吧,或许捱到四月,天就不会下雪了。”
“春天?”玉奴左思右想,满脸疑惑,“春天是什么样的?”
“绿草遍野,万紫千红,便是春天。”
玉奴思考了一阵儿,“我还没见过春天。”
又一阵木柜倾倒的响声打破片刻安宁,柳怀闻连忙道:“玉奴乖,先躲到那处,千万千万别出声。”
柳怀闻将玉奴扛在肩头,让玉奴爬上树。玉奴四肢灵敏,不怎么害怕高处,顺着柳怀闻所指的方向,三两下便爬到了树叶遮盖的屋檐处。
柳怀闻在树下走了一圈,确定树下瞧不清玉奴藏匿的身影,她被屋檐和层层堆叠的绿叶遮盖的很好,柳怀闻稍稍放心,可他不愿赌一分可能。
他看向手中梅花,下不尽的茫茫一片白里,倒是只有这梅花年年开得正红。
柳怀闻依然记得他在残碑墓土里用十指在冻土里小心翼翼刨出那瘦弱细小树苗的模样,没曾想他不仅养活了这株树,还养了他十三年的光景,如今,这盖过了半个院子的树,还能救下玉奴,他没有什么遗憾了。
柳怀闻掌心紧贴着粗糙的树身,这树身曾沾染过洗不净的血水,此刻融进那曲折的纹路,倒是早寻不见了颜色。
寒风扑过面颊,柳怀闻觉得这树倒是没有那么冰冷,他轻声落下一言:“一定保她平安,多谢。”
衣袖摇晃,柳怀闻衔起梅花枝,转身走进屋里,从木柜翻出几罐粉末,全部倒进正在燃烧的火盆中,火盆冒起白烟,柳怀闻将窗全部阖好,静静坐于屋内摇椅,手中抚弄那红艳如火的梅花。
院门被劈开,贼兵闯进屋发现柳怀闻,大喊道:“这里总算找着个活人!”
“可让我们好找啊!”贼兵斜眼从下至上直勾勾地扫视柳怀闻,嘴角向两边逐渐扯开,漏出半截发黄的门牙,“长得还挺好看,不知道男人玩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柳怀闻往梅花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带起一阵儿白烟,那贼兵被呛了一口,猛烈咳声起来,随即他嗅着屋里的气味儿,慢慢凑近柳怀闻,“什么味道,好香……”
那贼兵的手指反复搓着裤缝,一只手已经抵上摇椅扶手,他眯起眼对柳怀闻说:“是你身上的味道吗?”
柳怀闻一脚轻推,摇椅向后倒去,那贼兵滑脱了手,瞬间倒在地面,柳怀闻瞧见那些听见动静的贼兵纷纷奔向屋中,与他所估算的人数差不多。
“呦呦呦,狗三炮趴在地上做什么?”
“你不会是想先动手,瞒着兄弟几个吃独食呢?”
地上的贼兵龇着牙起身,抽出刀将柳怀闻身侧的木柜劈开,药材散落了一地,那贼兵恶狠狠道:“小白脸儿,我劝你乖乖听话,让爷们几个爽快了,可以大发慈悲饶你不死。”
“你也配提慈悲二字?”柳怀闻睨眼看向他,“兵者,保家卫国,护佑百姓,方为兵。尔等杀才烧杀抢掠,坟头草都长了三尺高,不怕下了黄泉,剔骨凌迟,脓血灌喉,磨碾成糜,不得轮回吗?”
“哈哈哈哈哈!”几名贼兵大笑起来,“你以为这样能吓着谁?不如好好脱了衣服,伺候伺候你爷们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