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穿好衣物,此时面容俱被文忘梅收拾干净,他抬起那双似笑非笑眼,朝文忘梅轻轻一笑,道:“你可以唤我……宁哥哥。”
文忘梅呵呵一声,驳回了他的要求,“你瞧着比我大吗?好吧,你瞧着是比我高些,你是几几年生人?”
宁应真被他这么一问,顿时怔在原地,他确实不闻不问人间如今是几何年月,自然答不出文忘梅的问题。
不过宁应真动动眼眸,随即一本正经道:“我无父无母,生在天地之间,不知道自己出生年月。”
文忘梅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只帕子,他蹙眉拿起帕子拭泪,一副心疼惋惜模样,他泣声道:“你这一生也太坎坷了,我定不会苛责亏待你。”
宁应真:“……”
眼前这般真情实感的人,真的是扶桑神君柳怀闻吗?
文忘梅不过转瞬便收敛起欲哭无泪的模样,他收起帕子,对宁应真道:“我做善事不图你回报,既然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你休息休息,赶紧趁着太阳下山前回去吧。”
宁应真慌张地扶着床沿,他这一动作牵扯到伤口,疼的额间冷汗直冒,文忘梅连忙扶起他,呵斥道:“你做什么!”
宁应真握住文忘梅双腕,频频摇头惶恐道:“恩人莫要赶我走,我可以留下生活做饭打下手,什么活儿我都能干,伤筋动骨一百天,恩人就留我在这里好好休息一阵儿吧!”
宁应真眼稍泛红,向文忘梅倾诉:“若是恩人不肯留我,我现下回了军营,每日三点就要起床,先练一个时辰兵器再吃饭,吃完饭绕着操场跑一个时辰,跑完便是一对一的演练,直到其中一方被打趴下了才能休息一炷香的时间,随即又要去提弓……”
文忘梅没见过军营里的生活,此时听宁应真这么随口一说,他便真的相信了,“你受伤了也要这样练吗?”
宁应真低头道:“上了战场谁不挂彩?旁人不会因为脸上多一道疤痕便对你网开一面的。”
宁应真腰间触目惊心的伤口在文忘梅眼里挥之不去,他有些同情起宁应真来,于是心软道:“好吧,那你还是好好待在这里养伤好了,虽然现在米价卖的贵,但是我这里红薯管够,不会饿死你。”
“真的吗?”
宁应真猛地抬头,伤口又犯起疼,他连连嘶声,文忘梅将他扶回床榻好好躺着,他嘱咐宁应真:“你不要乱动了,放心吧,只要你听话些,我不会赶你走。”
宁应真道:“我很听话的。”
文忘梅替他整理衣袖,余光被宁应真鼻尖一点朱砂吸引,文忘梅停下手中动作,向宁应真凑近了几寸,宁应真被他突如其来不过咫尺这么盯着,不禁红了红面颊。
“你……你为何这样看我?”
文忘梅看得仔细,好像不好意思为宁应真更衣的就不是他了一般,他观察片刻才起身,发自内心夸赞宁应真道:“你真的是当兵的吗?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宁应真听文忘梅这样说,忍不住笑了一声。
“嗯……或许是因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故土养的好。”
文忘梅便问:“那你是哪里人呀?”
宁应真思索一阵儿,在不缘山和无间里,选择了后者,“很远很远,你或许没听说过那个地方,再远一些就到地府了。”
“……哪有这么形容的。”文忘梅连连呸声,他顺势坐在榻前,与宁应真闲聊家常,“这里是不缘山,是我长大的地方。你我也算同病相怜,我父母老来得子却早早离去,独自一人把自己拉扯大,好在不缘山的村中人都很好,一家一户一米一粥,总不会饿死我。”
文忘梅侧头朝宁应真莞尔一笑,“你可真是走运了,在不缘山被我捡回家来。”
宁应真恍惚刹那,搭在床沿处文忘梅旁的指节微乎其微动了动,良久,他才回笑开口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啊……”
文忘梅的一双桃花眼在窗下倾斜的点点暖阳下闪闪烁烁,毫厘之间,指尖若即若离,将要触碰又欲说还休似的蜷缩而回,文忘梅笑着,身后什么都是朦胧,譬若远远久久的岁月前,残石夜下,枯枝见青衣。
“我叫文忘梅。”
思绪如梦骤醒流回,百年又百年,一夜复一夜,弹指挥间也就流到了今日眼前,二人相对。
宁应真张唇,轻轻唤了一声:“阿闻。”
文忘梅头皮发麻,他挥挥手,嫌弃道:“你我不过才认识一天,别叫得这么亲密。”
“阿闻。”
宁应真又唤了一声。
“……算了算了,你爱怎么叫怎么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