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忘梅愣了愣，随即狠下心甩开宁应真的手，木舟晃了晃，文忘梅撑住边缘，将身体又往后缩了一段距离，整个人蜷缩在小小一块地，尽量在方寸之间离宁应真远些。

宁应真的手停顿在半空，他问：“阿闻，你不愿意和我走吗？”

听到这声称呼，文忘梅刹时僵在原地，全身发起细细的颤，良久，他缓过神来，便问道：“你在唤谁？是唤我，还是唤他？”

宁应真一瞬错愕，眉眼逐渐向额心拧去，他张了张唇，却没有落下一言。

文忘梅将他的神色收尽眼底，他的停顿和犹豫如此明显，文忘梅垂下头，自嘲般苦笑出声：“原来是真的，没有冤枉了你。”

宁应真刚要说些什么，瞳孔中却漫上红丝，他皱着眉道：“先跟我走。”

宁应真上前环住文忘梅的腰身，文忘梅与他相贴相近，又嗅见那股熟悉的香味，此时的他却再不能心安理得待在宁应真怀中，他挣扎着要去抓宁应真的手，朝宁应真喊道：“放开！你放开我！”

宁应真和没听见似的，将他搂得越紧，随后踩着木舟边缘一跃而下，与文忘梅同坠忘川河。

文忘梅被灵力裹挟着，忘川河中此时面目全非的魂魄正互相撕咬，随即眼前的水逐渐变为猩红，宁应真破开水面，文忘梅被久违的光亮照映，下意识闭了眼，再睁开眼时，他稳稳当当坐在一株枯树的枝干上，枯树下是澄澈如镜的泱泱一片海，海上开满桃花朵朵，可唯独文忘梅身下这一株枯树，连一片叶子也不长，光秃秃的，有点丑。

文忘梅余光撇见鹅黄色的衣角，他骤然抬眼，宁应真坐在他身侧，文忘梅连连往旁边挪去，忘记了此时身在树梢，差点要掉下树去。宁应真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扶着他的腰，文忘梅稳住身型，神情复杂地紧抿着唇，然后将宁应真的手推开了。

一番诡异的寂静过后，宁应真开口道：“你在怨我。”

“没有啊。”文忘梅立即否认，“我渡过了奈何桥，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文忘梅心中突感十分空落，他还会为了宁应真感到伤怀吗？他不是已经渡过奈何桥，并无执念了吗？为何再提及此事，还是会觉得唏嘘……明明好不容易熬过了那场苦痛，他就要步入轮回，投胎转世，舍弃前尘，他就要放下宁应真，忘记宁应真了，偏偏这个人又出现在了面前，在忘川河上说要带走他，最后真的带走了他，简直阴魂不散，挥之不去。

他脑中凌乱，沉下声问道：“你现在带我出来是要做什么？不肯让我入轮回？还是说在步入轮回之前，我得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宁应真道：“若真是这样不好吗？你我还可以相处一段时日。”

闻言，文忘梅气极反笑，他果断道：“不好。”

明明他已经死了，前尘往事，他可以不与宁应真计较，就随这一世烟消云散一笔勾销好了，他不去讨要说法都是他宽容大度，可宁应真现在把他扣在这里算什么？

偏偏宁应真不懂这个道理，还要懵懵懂懂问上一句：“为什么？”

文忘梅道：“我不愿了。”

宁应真顿住，文忘梅字字肺腑，一呼一吸却也艰难，他面色疲倦不堪，语气轻缓似风，“我不想与你待在一处，你放我走吧，让我入轮回，把你忘的干干净净，你自与你的心上人逍遥快活去。”

宁应真的瞳孔逐渐被殷红覆盖，他喑哑道：“可我舍不得你走。”

文忘梅便问：“那你的心上人怎么办？”

宁应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如今柳怀闻三魂七魄还未彻底归位，他无法将真相告知眼前人，若影响了定数，天劫立即劈下，此时三魂七魄未稳的柳怀闻恐怕无法承受。

文忘梅见他不发一言，叹息道：“假作真来真亦假，你若还怜惜我哪怕一分，便该知晓我这短暂的一生于你而言不过假梦一场，可与我而言，与你相处的日日夜夜却都是真的。”

“这对我太不公平，不过现下我不想与你计较了，我已死过一次，那些过往都该随腐败的肉身被遗忘，你放过我，别误了自己的真心，于你，于我，还是于你那位心上人，都比如今的荒唐要好。”

宁应真却说：“我不会放你走的，哪怕还有一日，还有一时，一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文忘梅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着他，“你简直……不可理喻……”

宁应真凑近他，殷红色的灵力环绕在文忘梅周围，文忘梅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般瞧见宁应真离他越来越近，他觉得眼前的宁应真变得太陌生，文忘梅挪开了头，宁应真的吻落在他的眼稍，文忘梅再睁眼时，眼眶通红，隐隐含泪。

“你为何非要这般对我？为何非要将我置于这羞惭难愧的境地？为何连我死了都不肯放过我？”

宁应真擦去文忘梅眼角盈起的泪水，道：“因为我爱你。”

文忘梅在泪眼中笑道：“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