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石兰见文忘梅干脆应声,摇头叹道:“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烂好人。”
他略显为难地放远目光,盯着宁应真愁眉道:“入障需有因果,你的因系在他身上,便该同入障中了却结果,不过他现下神智不清,哪还能心甘情愿入障?我和他多说一句话都容易被他一锤捶死。”
“不过谁叫我是个老好人呢?”巨大的牡丹花在文忘梅脚下盛开,透亮的花瓣包围四周,花心稳稳将他托起,方石兰不断朝花心输送灵力,朝文忘梅道,“引他入牡丹之中。”
文忘梅看向宁应真,此时的宁应真双目尽红,脉络占据每一寸肌肤,不知还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文忘梅抿着唇,犹豫良久,才开了口唤他姓名:“宁应真!”
宁应真手中停顿,缓缓转过头去。
文忘梅深吸一口气,喊道:“宁应真!回家吃饭!凉了闹肚子!”
陆云远见宁应真停留原地收了手,不免松下提心吊胆的一颗心,忍不住道:“终于不打啦?”
方石兰嘘了一声,瞪了陆云远一眼,陆云远顷刻闭上嘴不说话了。
宁应真逐渐向文忘梅靠近,每近一寸,他身上刺目的殷红脉络便淡了一点,直至他落于牡丹花中,花瓣在方石兰的运转下合闭,文忘梅看见他瞳孔里蔓延的红正在褪去。
文忘梅嗅见他身上的气息,忽而很想很想抱着他。
宁应真像是知晓他心中所想,他小心翼翼迈出一步,见文忘梅没有躲,便将他拥入怀中,花瓣彻底闭合,白光从花心处一瞬乍开,文忘梅忍不住在他颈窝处喃喃了一句:“你今天洗碗啊。”
宁应真将他搂得更紧一些,应声道:“嗯。”
白光散去,宁应真消失无踪,文忘梅独自站在镜前,他环顾四周,家具陈设如此熟悉,只是多了红绸喜字点缀装饰,他回到了不缘山的家中。
文忘梅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身着红缎,满袖金线绣好缠枝并蒂莲的纹样,原本血色全无的面容擦上淡淡胭脂,一袭红衣更衬他原先玉骨柔方的昳丽样貌。
文忘梅抚上脸颊,端详起镜中陌生的模样,直到风雪撞开了窗,他回过神,侧目瞧见窗前的白瓷瓶中插着一枝梅花,与他此时的样貌相得益彰。
文忘梅朝那梅花走去,弯下身轻轻碰了碰,梅花晃动红瓣,灼灼似火。
一缕香火钻进文忘梅鼻间,他看向身后,红艳的喜字之下正燃着三炷香,除此之外,这卧房里倒是与从前无二。
一声门响,文忘梅骤然回头,风雪在那人身后纷纷飘扬,薄薄雪上,宁应真身着与他相同的红缎金绣,发后系着一段柳枝,他踏雪而来,头顶却未沾上一粒白。
文忘梅顿然在原地,宁应真笑着走近他,缓慢执起他的手,牵他双膝跪于蒲团上。
这满屋的喜字,竟是为他与宁应真而贴,如此荒谬,又如此……欲要沉溺其中。
“一拜天地。”
眼前一隙门前风雪正盛,文忘梅与宁应真朝天地叩首。
“二拜高堂。”
头顶香燃袅袅,落灰轻飘,文忘梅再叩首,及地红缎在低眼之际游转,文忘梅的手腕被宁应真冰凉的手心轻轻握住,膝盖扭转,那人就在咫尺处,淡淡气息扑面,红衣与文忘梅的喜服相缠,只需抬眼就能看见,他想相依相守的、白头偕老的、永结同心的爱慕之人。
掠过那隐约流光的红缎,掠过衣袖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花,往上一寸又一寸,一厘再一厘,宁应真灰白如雪的面容、刺目红艳的朱砂痣、清澈莞尔的双眸,皆融在文忘梅眼底心上,再挥之不去。
“夫妻对拜。”
自欺于人来说会是罪孽吗?
可这人间陈乏无味,那些悲欢离合,那些爱恨情仇,难道不是因为夹杂着数不清的幻梦和痴恋才那般浓烈难忘吗?
水中捞月,飞蛾扑火,能得一缱绻,饮一杯癫狂,不也算得上是不枉此生了吗?
蚍蜉撼树,蜉蝣死生,尚为天不遂愿争得个不留遗憾,南柯一梦,贪欢一响,不过在残破的人世中求得个不可得的周全,真的是世人口中所说的悲哀吗?
能得一刹那的梦中,似幻非真又如何?无梦可做的土木形骸,又能在断壁残垣的凡尘里走多远?
人这一生本就弹指一挥,与梦有何异?梦里梦外既俱是梦,贪恋梦里美梦,难道算是罪孽吗?
就这一次,文忘梅就信以为真这一次,只一次,绝不贪恋,绝不贪念。
他与宁应真低下头,额前相碰,文忘梅再一抬头时,自己又站于镜前,四周空无一人,唯有风雪驰过。
文忘梅看向那桌上燃烧的香火,原本掉下的一截香灰此时完好无损恢复如初,红缎上方才因跪坐在蒲团而留有的褶皱也消失不见,文忘梅回过神,仔细端详起卧房里的每一件物什,与刚刚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