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知渺，渺沧海之一粟的‘渺’……”

“妈妈，爸爸说我的名字是‘渺沧海之一粟’的粟，这是什么意思？”

“小渺儿，这工作也太辛苦，你平时少熬点夜，工作不要太拼，实在累的话就请假休息……”

“是渺小、普通、微不足道的意思。”

“小渺儿，你这几天是不是瘦了？上次给你带的零食吃完了吗？可不可以给你寄点过去……”

“妈妈，我不喜欢微不足道，我想要改一个名字。”

“小渺儿……”

“好啊，改，改成寄生虫、拖油瓶好不好？”

“方粟！你说话啊！以后叫你拖油瓶。”

“你当然不是微不足道，你的出现毁了我的人生，你怎么会微不足道呢？”

“走，改名字，你哭什么？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名字吗？你为什么又在哭！”

……

方粟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梦，他知道后面会梦到些什么，但他没有尝试挣脱这个梦境，他像一个已经预知了未来的旁观者，听着那些充满关心和爱意的话语与尖利刺人交替出现在自己耳中，直到那些并不陌生的画面变得扭曲、不受控制。

然后方粟醒来了。

招待所房间的墙角早就发了霉，即使是在雨水并不充沛的戈壁边缘城市，房间里依旧一股子霉味。

方粟在这个房间里断断续续住了十来天，本以为已经习惯了这股味道，但此时不知道是不是受梦境的影响，他竟觉得有些难闻。

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

其实也不算小时候了，那段时间他刚上初中，父母离婚，他跟着父亲搬到了新家。

一个陌生的沿海城市，梅雨季雨一下就是一个月，走到哪儿都是湿哒哒的，房子里、衣服上到处都是霉味儿。

父亲工作忙，很少回家，也可能……是不想回家看见他。不过这对于方粟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早就过了需要家长陪伴的时候了，甚至对他来说，一个人在家才是最自在最安全的。

这种自在安全的生活他过了不到半年，那时他童年时期最快的几个月时间，直到父亲再婚，一个人的家变得热闹起来，同时方粟一个人的小天地消失了。

父亲开始每天回家，父亲的新任妻子和她带来的儿子，一家三口每天享受着家庭的温暖，方粟是其间的陌生人。

又过了小半年，父亲和现任妻子的儿子出生，一家三口变为了一家四口，方粟依旧是那个陌生人，唯一的变化是，方粟原来那个朝阳房间让给了刚出生的妹妹，他搬到了洗衣房旁边的客房。

别墅的防水做得不错，但再好的防水也抵不过梅雨季和潮湿洗衣房的双重攻击，方粟发现自己的新房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霉菌。

一开始，他自己用小铲子一点点把霉点刮掉了。

后来霉点越来越大，他告诉父亲，只换来一句“知道了”。

意料之中的反应，方粟说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所以在得到答案后也没什么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依旧住在那个霉点越来越大的房间，当着这个其乐融融的家里的陌生人，高中开始住校后，他在这个房间里呆的时间除了寒暑假外，就只有周五、周六两个晚上……

像极了这一个多月来的活。

想到这儿，方粟提起了嘴角。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能这么清晰地记得些小事儿；更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有机会重现一下当时的生活。

霉味儿好像更重了些，方粟没忍住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了怀中睡得正香的人的发间。

林知渺跟他用的是同一种洗发水，但闻起来却跟自己身上的味道却不大一样。

上次他给林知渺说的话，并不是在调情，也没有其他什么目的，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见到林知渺的第一天，他就闻到了林知渺的身上有一股他很喜欢的味道。

在炎热的夏天，即使办公区、会议室的空调开着没有停过，空气中的味道依然不那么好闻，方粟大概是有一些洁癖的，会议刚开始他就有点受不了了，想着要不要出去透个气。

方粟的位置离门口很近，他正琢磨着要怎么走过去才不引人注意，下一秒门就被推开了。

林知渺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短袖T恤，手里拿着黑皮笔记本，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望向方粟那个方向，在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后，匆匆朝着方粟身后位置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