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分别落座,座前的案几上摆着几样酒菜。
几碟小菜,一壶清酒,都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东西。
柳凤瑶坐在主位上,穿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裳,头上也没戴什么首饰,鬓边只别了一支银簪,简朴得不像个城主。
她端起酒杯,款款开口:“几位少侠远道而来,本应好生招待,却让你们为我城中的事操心,实在是我这个做城主的不是。”
“今日备下薄酒一席,地方穷,也没什么好东西,还望几位少侠不要嫌弃。”
三人都没动筷。
姜螭从袖中摸出银针,在面前的酒菜上试毒。
银针拿出来,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朝寒攸微微摇了摇头。
寒攸的目光落在柳凤瑶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女人,言行举止都挑不出毛病。
穿着打扮也刻意收敛着。
要不是知道那些事,寒攸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女人不过是个本分守成的普通城主。
柳凤瑶见她们都不动筷,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几位少侠怕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我在这岩城经营多年,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自问对得起这方百姓。”
“吃喝不愁,安生过日子,总归是做到了。”
“只是不知,几位少侠到底听说了什么,又对我有哪里不满?”
“若是确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不妨直说。”
“我这个城主,还是听得进逆耳之言的。”
寒攸先行一礼。
“城主客气了。”
“敢问城主,幻音阁定下的工时,一日四个时辰。”
“为何这城里的人,天不亮就被赶着上工,到天黑透了才放回来?”
“六七个时辰是少的,七八个时辰也不稀奇。”
“这是哪家的规矩?”
“幻音阁的规章写得明明白白,矿工一月工钱两千文。”
“可这里的人,干着最重的活,拿到的却只有七百文。”
“七百文,够做什么?”
“够买几斤粗粮,够熬一锅稀粥,够一家老小吊着命不饿死。”
“剩下的那些钱,去了哪里?”
“还有病村的事。”
“你们把她们赶到病村,扔在山坳里,让她们自生自灭。”
“这就是你说的‘对得起这方百姓’?”
“工时、工钱、病村。”
“桩桩件件,哪一样配得上‘好城主’这三个字?”
三个人坐在那儿,三双眼睛看着主位上那个女人,等她开口。
柳凤瑶听完寒攸这一番话,重重叹了一口气。
“少侠有所不知,这工时的事,并非我本意。”
“幻音阁定下的四个时辰,我一开始是照办的。”
“可后来,矿上有人来找我,说他家里老母病了,急需用钱,问我能不能多干两个时辰,多挣几文钱。”
“我于心不忍,就同意了。”
“没想到,这一开口就收不住了。”她摇摇头。
“其他人看着眼红,也纷纷来求,说他们也能干,也需要钱。”
“我总不能厚此薄彼,只好一并应下。”
“再后来,有人跟我说,她力气大,能干得比别人多,工钱可以少拿一些,只要让她多干就行。”
“这一来二去,工时就这么涨上去了,工钱……也就这么降下来了。”
她看了寒攸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少侠可能觉得我在找借口。”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你情我愿的事,我总不能硬拦着人家不让挣钱。”
周烬遥眉头皱了一下。
柳凤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再说工钱的事。”
“少侠说的两千文,是幻音阁定的数,没错。”
“可这岩城不比别处,税费重得吓人。”
“矿上出的料,运出去要交税,卖了要交税,连矿工的工具口粮,样样都要交税。”
“一层一层剥下来,落到我手里的,已经没多少了。”
“我也不想克扣工钱,可这城要运转,路要修,粮要买,税要交,哪样不要钱?”
“我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所以时常帮衬着。”
“逢年过节发粮发布,谁家有个难处,我也尽力接济。”
“这些事,少侠们进城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
柳凤瑶又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
“至于病村的事……”
“说来话长。”
“那病会传染,曾经这里就泛滥过。”
“我请过百草谷的医师,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没见过这种病,治不了,也没人知道该怎么防。”
“我要是放任他们。”
“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他们了。”
“我也是为了保护其他人。”
她说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回去。
“这些事,少侠们大可以去查。”
“我柳凤瑶要是有一句假话,任凭处置。”
寒攸坐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说得滴水不漏。
她把所有的恶,都包装成了不得已。
把所有的算计,都裹上了一层“为你好”的外衣。
她说的那些事,或许都是真的。
可真相和实话,从来不是一回事。
寒攸沉默了片刻,说道:“城主说的这些,等幻音阁的调查队来了,自有分晓。”
“来这儿之前,我已经让人捎了信给最近的幻音阁据点。”
“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查。”
“到时候城主有罪没罪,该不该罚,自然有人定夺。”
这话说出来,她一直盯着柳凤瑶的眼睛。
换做心里有鬼的人,这时候多少会有些反应,可她什么都没有。
“应该的。”
“就算没人来查,我也问心无愧。”
“几位少侠若还有什么疑虑,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城主,在下确还有一事。”
“矿上的碎煤,往年是怎么处置的?”
柳凤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听人说,那些碎煤大多堆在矿场边上,没人管,也没人用。”
“城里的人没有暖衣,柴草也不够烧。”
“这个冬天才过了一半,已经冻死了人。”
“那些碎煤与其堆在那儿,不如分给百姓,好歹能熬过这个冬天。”
柳凤瑶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
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差不多的话。
不过……
“少侠说的是。”
“这事是我疏忽了。”
“明日我就让人把碎煤分下去,该发棉衣的发棉衣,该补柴草的补柴草,不会再让人冻着。”
她又看向病村的方向,叹了口气:“病村的事,我也会想办法。”
“能治的治,不能治的……也得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少侠们心系百姓,凤瑶敬佩……”
“城主客气了。”
寒攸站起身,打断了她倒酒的动作。
“职责所在,谈不上敬佩。”
“今日多有叨扰,我们就不多留了。”
“寒少侠这就要走?茶还没喝一口……”
“不必了。”寒攸微微欠身,“城主公务繁忙,我们不好耽搁。”
“刚刚说的事,就劳烦城主费心了。”
周烬遥和姜螭也跟着站起来。
柳凤瑶笑了笑,起身送她们到门口。
“几位慢走。明日我便着手去办那些事,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多多提点。”
姜螭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屏风。
那屏风后面有一道很淡的影子。
三个人出了城主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