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火烧了我师尊书房和大殿,烧了不少孤本医典。”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打紧的是那份仅此一剂的入梦引,也在那把火里失了踪。”
她面上的表情慢慢凝固,手握紧成拳。
“若不是最后一份原品下落不明,我又何至于在此研究多年而不得其果。”
“这一切,都是那伙人害的。”
寒攸抬起头,眼中尽是迷茫:“你就为了做这么一份无用之物,就害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
她根本理解不了这种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裴如晦只觉得好笑。
“无用之物?”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入梦引无色无味,服后无症可察。”
“虽然药性缓而绵长,需连服方可蓄积,可一旦药性爆发——”
“神仙难救。”
“这简直是暗杀一道的神药。”
“你说它无用?”
寒攸更不理解:“这世上杀人的法子千千万,何必要用这种方式?”
“呵,傻孩子。”
裴如晦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若是要杀的是沈怀宁呢?”
寒攸瞳孔猛得一缩。
“沈……怀宁?”
裴如晦压抑了这么多年,终于能把这件事有机会说出来了。
她整个人的神态都显得更加狰狞,充斥了怨恨和得意,还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分享欲。
“当时沈怀宁突然病重,百草谷上下焦头烂额,没有一个人能辨出她到底中了什么毒。”
“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会突然病得如此沉重?”
“找不到病因也正常。”
“因为就算找到了,也没人救得了她。”
“我原本以为不可能有人做出那么多药。”
“毒杀沈怀宁,需要连服数年的药量,一个人可做不到。”
“直到四年前,我才知道我错了。”
“竟然真的有人肯花这么多年,建一个组织,布一张网,只为了对付她一个人。”
“数年筹划,层层渗透,能做到这种地步,沈怀宁死在这些人手里,倒也合理。”
“但……”
“我没想到她都死了三年,竟还有人在收集这药。”
“若不是苏挽一直阻挠,若不是我接触这药太晚,若不是那伙人偷走了原品——”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尾音带出一丝失控的尖锐,“我早就做出来了。”
“还有那伙人,她们把我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当垃圾一样烧了。”
她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懂吗?她们烧掉的是我这辈子最可能成功的一次。”
沈怀宁的死因,就这样被一个疯子用炫耀的口吻揭开了。
寒攸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录名司她们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是多么大的仇恨,值得她们这样做。
主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如今沈怀宁身死,沈清如中蛊,录名司她们还要收集入梦引。
难道是要如法炮制,继续这样对付沈青安?
那人又究竟潜伏在武盟的哪里?
裴如晦回过神来,看着寒攸那张苍白的脸,神色稍霁。
“那伙人,”她声音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冷静而玩味的调子。
“究竟是什么人?她们把入梦引的原品藏到了哪里?”
“我不可能告诉你。”
要是她和录名司搭上线,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必须要拖延时间。
裴如晦与她对视了良久。
沉默很厚,油灯的火焰在两个人中间静静地烧。
然后她蹲在寒攸面前,抬起了她的脸。
“你还太年轻,做事不计后果,仗着点小聪明就什么都敢伸手。”
她停了停,观察寒攸的表情。
“可惜了,你自己不怕死倒也没什么,就是白白搭上了两个同伴的性命。”
寒攸脸上裂开一道缝隙,带上了一丝慌张。
“……你说什么?”
裴如晦心里舒坦极了。
就是这个表情。
“我说,你两个同伴,现在大概已经在黄泉路上等你了。”
“你是不是还在等她们来救你?”
“真是痴心妄想。”
寒攸的手指蜷进了掌心。“不可能。”
“不可能?”
裴如晦一把捏住了寒攸的脸,逼她直视自己。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泉阴城那件事,若是没有一堆人跟在你后面替你收拾残局,你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你不过是运气好,次次都有人替你兜底。”
她的拇指按在寒攸的脸上,带着一种羞辱性的轻慢。
“吃了这么多次教训还不悔改,还总敢往别人的地盘里闯。”
“你是当真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会惯着你?”
她手一甩,寒攸被掼在地上,不等她撑起身,门外传来了两声短促的叩门。
寒攸侧过头,目光越过散落的发丝望向门口。
那守卫瞅了一眼寒攸,又看向裴如晦。
“主上,城主传信,那二人已处理妥当。病村的人也尽数剿灭。”
“嗯,凤瑶做得很好,下去吧。”
守卫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合上了铁门。
“怎么样,寒、少、侠?”
寒攸她趴在地上,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裴如晦只看见她扣在地面上的手指在一点一点收紧,指甲在石板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肩膀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裴如晦最喜欢看这个。
看那些自恃才高的人,在她的算计面前一点一点碎掉。
让那些意气风发的大侠知道,自己也不过是运气好些的凡人。
“唉,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我也只好让你难受难受了。”
寒攸撑起身子,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不过她的力道太小了,甚至没有撼动裴如晦半步。
“裴如晦——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