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在下降,气流把男孩热情的揽客话术甩在天上。
脱离信息洪流冲刷,在观光升降梯落地的60秒里,她被茫然裹挟。
玩家的存在,使她对自己所处的世界产生了质疑。她的处境一向不乐观,眼下她一直在想办法摆脱组织对她的追踪与控制,现在好了,居然还要抽空摆脱“烂尾”人设带来的死亡结局。
升降梯亮起红色的内饰灯,将她的影子投射出好几重倒影。傅冉头疼的闭上眼睛,过往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浮现。
在她被地下实验室囚禁的时候,因为长期佩戴呼吸机,头部两侧的绑带已经嵌入肉里,被剥开的腹腔内插满了监测管,纵横交错的管道上有不同的序号,管道的另一端连接着大型的仪器,她的心率被展示在房间里最大的屏幕上。
药物顺着管线缓缓注射,麻痹她的神经、驯化她的意志。
研究员会把她团团围在中间,毫不避讳的当着她的面,讨论着如何进行下一步的实验。
【……她很听话,近期没有再反抗,摄入生命体时也很顺从。】
【……药物管控有效,可以加大剂量】
【……基因适配度不达标,她的进化速率减半了,推进天赋萃取实验,明天开始给她投喂低阶天赋者,多余的实验体榨干留着给她续命,重点观察她的基因进化轨迹。】
【……摘除麻醉针,让疼痛刺激她保持血液活性,重要的是推进进度。】
实验昼夜不停,每当刀刃划开皮肤,她就会想,这个时候死了,也算解脱了。
她曾无数次质问上天,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承受这种痛苦?命运为什么不曾有一刻眷顾她?
当身旁的仪器发出预示她濒死的警报声,研究员会用处理废品的防水布把她裹起来,扔进填满血液与残肢的生物池里。
血浆没过她的头顶,天赋能力开始反哺她生机。
连死去的权利都没有。
屏幕上,“傅冉”对应的等级上限越来越高,最终被打上S级的标签上。
这是实验室开发出最高的等级上限。
实验员在外面欢呼,尖叫。无数人命堆砌,他们终于打造出一位S级别的实验体,是他们创造了奇迹!
无影灯照过来的时候,她还瘫倒在观察室的墙角,手边是一堆破碎残缺的身体。他们掉在地上的灰暗瞳孔里,能倒映出自己麻木虚弱的脸。
她已经能辨别出死亡的味道了,因为这里到处都是。
单向玻璃外的研究员发出指令,指挥她吸收地上的碎片。有人的笑声传进傅冉耳朵里,他说很乐意做傅冉的项目,清洁场地的费用都省了。
长久维持运转的灯管熄灭时,甚至发出炭火掉进水里那样的“滋啦”的声音。
她很多时候都只能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大家的血交融在一起,浑浊一片,分不清你我,实验导致的畸形让他们怪异的骨骼戳着傅冉的身体。她的鼻腔里是满干涸的血痂,封闭的室内空气无比稀薄,缺氧使她的视野总是不停旋转。
她会在黑暗中辨别出大家的样子,在睡前为自己默念悼词。
·
“叮——1楼到了,请注意脚下。”
升降梯内的人工广播唤醒了她,傅冉睁开眼睛,冷汗浸透后背。她下意识摸了摸腹部,感受到自己穿着整齐,衣料下是完整的皮肤,心脏才缓慢的重新跳动起来。
傅冉走出升降梯,晚风吹过她的发梢,带走鼻尖残留的血腥气味。
她走进人海里,确信自己的每一步都通往自由。
今晚又梦见从前,残肢堆积成山把她压在在实验池底,大家从血水里中找到她,钳住她的四肢,层层叠叠的推着她从血水里探出口鼻,他们的嘴不断开合,可血水灌满耳朵,傅冉怎么也听不清。
她认真辨析每一张脸,努力地学着他们的口型。
她看着看着,突然反应过来,大家在对她说:
活下去。
活下去。
·
重州市天赋者战备学院,是一所隶属于联邦中央督察局直属体系,全国十六所天赋者定点生源院校之一。对应承接东部沿海核心城市的天赋者资源收拢,与定向培养工作。
天赋者在任何行业都是稀缺资源,学院对生源门槛采取弹性管控——天然觉醒者优先招录,即便是依靠后天催化剂诱导生成能力者,亦来者不拒。
毕业流向遵循“能力适配、优中选优”原则:
具备天赋能力且经过系统作战训练的精尖人才,通过校招面试后可直入督察局获得实习机会;即便是无天赋者,但只要学业优异、综合素质达标,亦可通过考核留校任教,或报考督察局文职,或其他天赋基因研究机构,依旧可以获取从业资格。
“那么多优秀的年轻人愿为联邦效力,督察局有什么理由能够拒绝呢?”
这句话出于宋予澜女士在访谈节目里的招贤语录,她以无能力者的身份跻身重州副市长,借不少此类话术拉动大批无能力者群体选票,让越来越多出身普通、无天赋背景加持的青年人,将这所学院视为改变命运的跳板。
大多的天赋者是看不起无能力者的,阶层对立在学院内尤为凸显。
多数天赋者秉持“神权天赐”的优越感,自视高人一等,将无能力者视作蝼蚁,这种鄙夷与排斥,在大多数还没有进入社会,心智不成熟的学生群体中,已是无需遮掩的常态。
所以他们瞧不起无能力者,更瞧不起大张旗鼓为“蝼蚁”争光争权的宋予澜。
于是连带着,傅冉这个被宋予澜收养的女儿他们也很看不惯。
傅冉早上第一节是理论课。坐在她边上的男生一直刻意的讽刺着宋予澜最近发表言论。
他时刻留意着傅冉的反应,看到后者恍若未闻的样子,想着下节课就抢不到傅冉身边的座位了,于是恶狠狠的叫住傅冉。
等傅冉看过来,他就用嘴做了个,类似,【你母亲去世了】这样的口型。
傅冉看懂了,她毕竟在梦里练过的,理解之后她略显无语,但欣然献上祝福。
“谢谢,你妈也是。”
傅冉离开教室,远离身后吵闹的叫嚣,往相邻的药剂学学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