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随着话音落下,只听扑通一声,宝剑落了水。
没有丝毫准备,没有任何缓冲,在半空中自由落体后,贺環直直扎入了水中。
剑乃陨铁所炼,自然是沉实的,可无可避免的,落水落了一半,便被那始终绵延但有力的江水截住,剑身一歪,正落入翻滚而来的一股浪中。
猛呛一口水后,赤玉剑柄陨铁剑身在水面沉浮明灭,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贺環不会水,就算会水他现在是剑,又如何能凫水?
窒息的感觉传来,贺環的呼叫却喊不出去。
“救……救命……”当然他也忘记了,剑是不会被淹死的。
可剑会下沉,会被猛浪冲走!
在水中浮沉了几下,贺環忽然稳住了身子,不及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庞传来微微糙粝而厚实的触感,却因为江水于此间滑过,变得柔和而微凉。
“还要自理吗?”楚妄声音淡淡的。
可是宝剑,或者说宝剑里的贺環并没有发现,就是因为太淡了,语气才会有一丝不自然。
毕竟连楚妄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会有那么一瞬完全不想失去这柄剑,可这明明是柄克制他对抗他,给他带来伤痛回忆的剑。
但他的手已经先于决定行动。
“不…咳咳…不了……”
“你帮我。”剑说。
于是楚妄一言不发地拎起剑柄,带着宝剑往前行了两步,寻了一处水流平缓清澈的地方蹲下来,“我帮你洗,不过……”
“不过你最好闭紧你的嘴。”
身后不远的矮坡上有一小片树林,一颗顶粗的老树后面猫着两人,皆是训练有素反侦察能力顶尖的锦衣卫。
冯愿耷拉着肩,“老大,蹲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出手?”
戚浮生不错眼地盯着前方的一人一剑,似乎听见了,也似乎没听见。
“我倒是好奇,楚妄就这么喜欢这把剑?”以至于对着剑自言自语。
冯愿叹了一口气,出声提醒,“老大,现在夺剑正是好时机。”
戚浮生抬手止住冯千户后面的话,“你懂什么,看见他的姿势了么,曾身为一军主将,就这么把背后空出来,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冯千户没吱声,他只看见个蹲下来专心洗剑的人。
戚浮生冷哼一声,“这意味着他必然有后招,此时出手我们讨不到什么好处。”
更何况,他还未完全了解这宝剑的门道。
他早在北域打听过,这把剑邪门之极,在北域辗转多手,几任剑主都死于非命,北狄王偏不信邪,以为自己的王者之躯可以压制,却还是步了前人后尘。
此等秘辛,他也是最近才知晓,因此就算是对宝剑喜欢得不得了,他也要有十足的把握才出手。
“好吧老大。”冯千户默默退后。
而戚浮生扒着老树,鹰隼般的双目凛起,按捺住起伏激动的心跳细细观之,他倒要看看楚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岸边,楚妄把大半宝剑浸入水中,用一支手握着任水流冲刷洗垢,宝剑不让他盯着看,他便盘腿坐下调息,慢慢合上眼。
融融的日光正落下,不浓烈也不轻佻,轻轻照在脸上身上,还有宝剑上,一切忽然变得温和从容。
让楚妄久经寒芒的心稍稍暖了些,不过也就两刻钟的光景,楚妄蓦然睁开眼,心头猛然传来一阵慌乱的钝痛。
他不配。
就算北蛮已灭,他也觉得自己只是个败军之将。
独身一人躲在这上京表面的安闲里,他不配。
剑柄忽然一振,贺環感知到一股渗到骨子里的冰寒,仿佛寒冬腊月浸在冰窟窿里一般,不仅冷,还刮得他神魂俱痛。
宝剑打破沉默,“我洗好了。”
楚妄“嗯”了一声把剑拎出水,清亮的江水早将剑身冲洗得无垢,正呈水珠儿状从上面滑落,他凝眸看着,看完这面又将剑身翻转,看另一面。
而此时,贺環的轻绸衣早变得薄而透明,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就算他现在看不见,也能感觉到从头到脚的不自在。
都是男子,无妨的,贺環抱着臂,侧了侧身子躲开那道目光。
剑身不能久久沾水,就算是陨铁也总有锈蚀的时候。
楚妄甩了甩剑上的水,顾忌到太用力的话,剑中的恶灵恐怕又要聒噪地吵他闹他,于是动作放得很轻。
轻到就连沈阔见了,恐怕都要惊叹小妄竟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擦剑的布也是细棉布,细腻得很,将剑上的水吸得干干净净。
贺環感觉到身上的绸衣变干了,一丝潮意也没有了,舒服得轻轻喟叹一声。
洗去了周身的污秽,他又觉得力量充沛,他正等着穿上外袍——也就是剑鞘,却忽然打了个激灵,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蹿出,让他过电般呆在原地。
某人的指腹落在剑脊,薄茧的指尖上糙凛的指纹正从头到尾划过。
剑师精心打磨的剑脊嶙峋而有弹性,柔软却有傲骨,轻薄的剑刃看似无锋,实则吹毛断发。
楚妄看着手里剑,对着阳光把剑身看得一清二楚。
观澜剑问世少说也有二十年,剑身却仍然无暇,似才淬炼过一般,只有与赤玉剑柄衔接的古木的暗红是宝剑杀人如麻的证据。
确实是好剑。
这个念头闪过后,楚妄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正忍不住不停摩挲着剑柄,赤玉光滑的表面沾着人的体温,让他仿佛在触碰谁的脸。
指尖猛然弹开。
好你个恶灵,竟敢对我用巫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