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理解组织的难处,可一想到那些军火即将用来屠杀同胞,心口便像被烈火灼烧一般,疼得发紧。
“明先生那边……”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老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明楼的位置,是整个上海的焦点。南京盯着他,租界盯着他,日本人盯着他,我们也盯着他。他的每一步周旋,都牵动着整个上海工商界的动向。你记住——你只负责外围情报,绝对不能主动靠近明家,更不能卷入他与日方的周旋。”
“是,我记住了。”陈静垂首应声。
她懂。
明楼是深水,是暗棋,是牵动大局的关键一子,容不得半分闪失。
而她只是一颗扎在市井里的小钉子,守好自己的位置,不添乱、不暴露,便是最大的贡献。
离开书店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上海。晚风带着夏夜的燥热,吹得人心头发闷。陈静独自一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过明公馆门口,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栋红砖小楼灯火沉静,帘幕深垂,看上去安稳如旧。
可谁也不知道,那扇紧闭的门后,正承受着怎样的暗流与逼迫。
明楼先生,你面对日本人的威逼利诱,该如何自处?
你是虚与委蛇,还是会挺身反抗?
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可她只能站在阴影里,连问出口的立场都没有。
就在这时,公馆大门轻轻开启。
明楼身着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径直坐进等候在旁的轿车。车灯无声亮起,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朝着外滩方向驶去。
陈静立刻侧身隐入墙角阴影,直到轿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走了出来。
那道背影沉稳而孤绝,如同立在风暴眼中的磐石,任凭外界风狂雨骤,始终不动如山。
陈静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心头渐渐清明。
日本人已经动手,风暴将至。
她不能再只是被动地躲藏、观察、记录。
她要守住长沙的兄嫂,要查清兄长身世的谜团,要在乱世真正到来之前,站稳脚跟,护住所有她该护之人。
回到公寓,她反锁房门,拉严窗帘,从绣筐最底层取出那个秘密笔记本。
提笔,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写下:
五月十四日,虹口码头,日本海军秘密运送军火。
日方人员前往明氏关联商行密谈。
风声渐紧,各方异动,局面将变。
写完最后一字,她轻轻合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她沉静而坚定的脸上。
上海那层虚假的太平,已经摇摇欲坠。
日本人的獠牙,即将彻底露出。
而她这只从地狱归来的蝶,必须在风暴真正来临之前,长出能抵御风雨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