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公馆出来,陈静顺着愚园路缓缓往前走。日光斜斜照在梧桐叶上,路面投下斑驳的影,她步履平稳,包袱轻贴身侧,看上去只是一个做完活计、寻常归家的绣娘。
可她的神经始终绷着一根弦。
方才在明家客厅里的一幕幕,在心底轻轻翻过去。明镜大姐的热络与护短,明楼先生始终温和疏离的沉默,阿诚那恰到好处的周到与分寸……她看得明白,也记得清楚。大姐是真心待她,信她,护她;明楼与阿诚,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客气得滴水不漏。
她不怪,也不亲近。
她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出入明家的外姓绣工,在这非常时期,能得明镜一份信任已是侥幸,再多一分亲近,反而是惹火烧身,对谁都不妥。
一路走过两个路口,人流渐渐多了起来。电车叮当驶过,黄包车夫吆喝着擦身而过,穿旗袍的太太、拎着皮包的职员、挎着竹篮的妇人,挤挤挨挨,一派热闹景象。可越是这样,藏在人群里的眼睛就越难分辨。
陈静没有回头,只借着沿街橱窗的反光,不动声色地往后扫了一眼。
大约三十步外,一个穿灰布短褂、戴旧帽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脚步不快,姿态松散,看似闲逛,可每一步都恰好与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不是路人。
是盯梢的。
陈静心头微沉,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按着原先的步子往前走,既不加快,也不慌乱。她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去摸藏在衣襟里的小剪刀,只是将呼吸放得更匀。
前世在军统受训的本能早已刻进骨血里——被盯时最忌慌张,一慌便露了形迹,一跑便坐实了可疑。
她只是微微偏头,看向路边一家杂货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铺子里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气味杂而寻常。陈静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包粗针,低头翻看,眼角余光却轻轻扫向门口。
那个盯梢的男人果然停在了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背对着街面,假装看墙上的告示,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往铺子里面飘。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陈静不动声色放下针线包,又拿起一卷黑线,慢吞吞比对颜色,给足了对方观察的时间。她越是从容,对方反而越摸不准底细。
“姑娘要黑线?”铺主是个和气的老头,抬头招呼,“做绣活还是缝衣裳?”
“绣点小玩意儿。”陈静轻声应着,声音柔温顺耳,完全是一副胆小安分的样子,“要最细的这种。”
她挑了一小卷,付了铜钱,将线团塞进包袱里,低头道谢,慢慢走出杂货铺。这一次,她没有顺着原路往前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窄的支巷。
巷子不宽,两侧是矮墙与后门,路面坑洼,少有人走。
陈静脚步不快,走了约莫五六步,忽然停在墙角一个半旧的竹筐旁,弯腰低头,像是要系紧鞋带,实则借着筐沿遮挡,飞快往后瞥了一眼。
那人果然跟了进来,脚步放轻,距离缩短了不少。
陈静心下了然,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中段一处拐角,忽然加快脚步,一闪身躲进一户人家虚掩的后门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不过片刻,轻而急的脚步声从拐角过来。那男人左右张望,见巷子里空无一人,神色明显一紧,快步往前赶了几步,又回头张望,脸上露出几分焦躁。
陈静紧贴在门后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她认得这种眼神——不是租界巡捕的敷衍,也不是普通探子的试探,是日方便衣特有的执拗与阴鸷。
等那男人快步冲到巷子尽头、再折返回来时,陈静已经从另一侧的窄口悄然退出,绕到另一条街上,汇入迎面而来的人流之中,不过两三步,便彻底隐入人群,再难分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安安稳稳往荣顺绣庄的方向走。
只是心底那一点安定,又沉了几分。
日方还在盯着她。
不是偶然,是刻意。
她以为自己离开上海一段时日、再回来低调做活,早已淡出视线,没想到对方依旧咬着不放。想来是她之前出入明家的痕迹,早已被记在了可疑名单上。
而明家……如今更是风口浪尖。
她这一趟明公馆之行,终究还是把自己重新拖回了视线之下。
陈静回到绣庄时,王姐正在柜台前理货,见她进来,抬眼淡淡一瞥,没多问,只低声道:“回来了?后头茶温着。”
“嗯。”陈静轻轻应一声,把包袱放在桌角,坐回窗边的位置,拿起未做完的绣活。银针起落,丝线细密,她手上稳稳当当,心底却在一遍遍复盘方才的盯梢。
那人的身形、步态、眼神,跟踪的手法、撤退的路线……一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不是新手,训练有素。
日本人的可能性最大。
正凝神间,窗外忽然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静指尖微顿,没有抬头,只借着针线的遮挡,目光轻轻往上一挑。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不是明家常用的那辆,却也干净规整。车窗半降,露出一截深色衣袖。
是阿诚。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张望,只是安静坐在车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可陈静一眼便看出来——他方才恰好经过,恰好目睹了她在巷口摆脱盯梢的那一幕。
他没有露面,没有出声,没有插手,只是静静看着。
陈静垂下眼,继续落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一针,又一针。
她能感觉到,一道沉静而锐利的目光,从街对面轻轻落在她身上,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是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