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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深院宴前风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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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把法租界浸成一片浅灰时,陈静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家晚宴要用的全套绣件。

三幅桌围、六副椅垫、一方素白屏风、两盒绢帕,针脚齐整,花色沉稳,没有半分外艳,却处处透着妥帖规矩。她把每一件都用干净油纸仔细裹好,再装入青布包袱,动作慢而稳,指尖每触到一层布面,心就更定一分。

三日后的明家晚宴——日方要员、南京方面代表、租界董事,将齐聚一堂。一九三七年冬,淞沪会战刚刚落幕,上海沦陷,租界成为孤岛。汪精卫尚未叛逃,伪政权远未成立,此时的上海各方势力交错:日方急于控制这座远东第一大城,南京国民政府尚在坚守,租界当局在夹缝中左右为难。明家在这样的时局下举办晚宴,请的既有日方人物,也有南京方面代表,还有租界工部局董事,正是各方角力的缩影。

而她,将以送绣品、临时帮衬的身份,踏入明公馆最核心的场心。这不是送活,是入局。这不是帮忙,是睁眼。她要解开的,是从长沙缠到上海、从今生缠到前世的三个死结:兄长于荣升的身世之谜、桂姨的真实身份、明楼的真正立场。

绣庄里只剩一盏小灯,昏黄照人。王姐把算盘轻轻一扣,压着声走过来:“阿静,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可不是送完就走的。明家现在是风口刀尖,宴上来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陈静把最后一根丝线绕进线板,抬头时眼神清亮平静:“我想清楚了。大姐待我不薄,明家开口,我不能推。”

这话半真半假。真——她欠明镜一份庇护之情;假——她早已不是只为恩情而动的绣娘。

“你稳,我放心。”王姐叹了口气,把一小包碎银塞进她手心,“拿着防身,乱世里钱比话管用。少说话、多做事、别抬头、别乱看,早点回来。”

陈静把银钱包收好,轻声道:“我晓得。”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晚宴最凶险的,不是枪炮,不是盘问,是眼神一碰、呼吸一乱、脚步一顿,就可能万劫不复。

入夜之后,周叔如约而至。依旧是收旧货的打扮,进门只扫一眼四周,便压低声音,一句一顿:“明家晚宴三条死规矩,你记死:一、只在客厅、偏厅、后厨三处动,绝不靠近书房与二楼;二、任何人问话,只答‘绣工、听吩咐、不懂、不敢问’,半句多余没有;三、桂姨一旦出现,只看她左手、只记她与谁说话、不准有任何表情波动。”

陈静心头一紧:“桂姨的左手?”

“是记号。”周叔声音压得更沉,“她左手腕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在明家留下的。只有确认是她,后续的局才能动。”

所有线索终于对上一点。桂姨——旧疤——明家——兄长身世。

“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周叔目光沉如铁,“明楼知道你会来。他没反对,也没点破,这是默许,也是底线。他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你若乱,他必弃你。”

陈静静静颔首:“我不会乱。”

她懂。明楼是棋手,不是善人。默许她入局,是认她“有用、可控、不添乱”。一旦她失控,明楼会第一时间把她当作弃子,推出去平风波、挡枪口、保明家、保大局。这不是冷酷,是孤岛生存的铁律。

周叔走后,陈静把包袱放在床头,和衣而坐,闭眼复盘所有细节。前世记忆、今生线索、组织任务、明家分寸、日方凶狠、军统阴影……所有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最后定格成一张清晰的名单:

晚宴上会出现的日方面孔:须贺龟太郎、南田洋佑;南京方面:周佛海一派代表;租界:英方董事、法方董事;明家:明镜、明楼、阿诚;关键人物:桂姨。

她睁开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她不是于曼丽,不是锦瑟,不是任人摆布的死棋。她是陈静,是绣工,是潜伏者,是要把身世谜底亲手揭开的人。

次日一早,陈静没有去绣庄,而是在家静心调息。她要把情绪压到最低,把呼吸调到最稳,把表情练到最淡——不惊、不慌、不怯、不媚、不疑、不怒。只做一个本分、手巧、话少、眼低的绣娘。

正午刚过,门外传来轻叩。三短一长,是明家的车。

陈静提起包袱,最后照了一眼镜中自己:素布衫,布底鞋,头发挽得干净,脸上无脂粉,眼神低顺。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不起眼,不扎眼。

她拉开门。门外站的不是司机,是阿诚。他一身灰布长衫,未系围巾,未戴礼帽,看上去像明家寻常管事,可眼神锐利如刀。

“陈小姐。”他声音平静,“大小姐让我来接你。早去一刻,先把绣品摆好,熟悉环境,免得到时慌乱。”

“有劳阿诚先生。”陈静垂首,分寸丝毫不差。

车上一路沉默。车不入主道,专绕僻静后街,显然是为了避开日方盯梢。行至半路,阿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晚宴上,你会见到一个旧人。”

陈静心尖微颤,面上依旧低顺:“先生说笑了,我在上海,只认识大姐与您。”

阿诚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深邃,不拆穿,不点破,只淡淡一句:“记住,看见什么,都当第一次看见。听见什么,都当没听见。任何人叫你,不许应。任何人拉你,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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