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动静,明台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陈小姐来了?大姐念叨你一整天了。”
陈静微微垂首:“明少爷。”
“别总叫明少爷,听着生分。”明台把书放下,坐直了身子,“叫我明台就行。”
陈静笑了笑,没接话。明镜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偏厅走:“别理他,没大没小的。来来来,帮我看看这几块料子。”
偏厅里,明镜把几块料子摊在桌上,一边挑一边说:“阿静,你看这块藏青色的怎么样?沉稳,耐脏。”
“好。”陈静说,“配银线绣缠枝莲,雅致。”
“我也这么想。”明镜笑了,把料子叠好放在一边,忽然压低声音,“阿静,你觉得明台怎么样?”
陈静知道她问的不是绣品的事。她想了想,说:“斯文有礼,书生气重了些。不过年轻人,历练几年就好了。”
明镜叹了口气:“就是太斯文了,性子软,怕他以后吃亏。”
陈静没有接话。她想起前世明台在军统训练班里的样子——枪法准、反应快、胆大心细,哪里软了?但她不能说。她只是笑了笑:“大姐多虑了,明少爷会有出息的。”
晚饭时,明镜留她吃饭。这一回陈静没有推辞。除夕夜,一个人回空荡荡的绣庄,对着冷锅冷灶,她也不想。饭桌上,明镜不停地给她夹菜,明楼话不多,偶尔说几句,都是关于生意上的事。阿诚坐在一旁,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看明台,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明台倒是活泼,讲他在香港读书的趣事,讲得眉飞色舞,逗得明镜直笑。
陈静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前世的自己,孤零零的,没有一个可以一起过年的人。这一世她有兄嫂,有明镜,有阿诚,有这些在黑暗中彼此照亮的同路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饭后,明镜拉着她去院子里看烟花。租界里不让放鞭炮,可远处华界方向,隐约传来零星的炮仗声,闷闷的,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静,”明镜忽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静想了想,说:“先把绣庄的活做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明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静知道,她不会在绣庄待太久了。组织随时可能调她走。可她不能说。
夜深了,阿诚送她回绣庄。车子在霞飞路上缓缓行驶,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一盏盏亮着,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小姐,”阿诚忽然开口,“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阿诚先生。”
车子在绣庄门口停下。陈静推开车门,提着手包走下来。她站在门口,看着车子驶远,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才转身开门进去。
闩好门,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把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缓缓松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案板未收的针线上,泛着淡白的微光。
她想起明台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样子,想起明镜给她夹菜时的笑容,想起阿诚从后视镜里看她的那一眼。这些画面,她会记住。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提醒自己——她为什么而战。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陈静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