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至元十七年(1280)的苏州城,晨雾还没散尽,就被一阵马蹄声搅得稀碎。蒙古官员骑着高头大马,马背上驮着卷朱红告示,鬃毛上沾着的草屑落在青石板上,混着昨夜营帐飘来的羊膻气。“都来看!”官员粗哑的嗓门像磨盘碾过冻土,朱笔在告示上重重圈出“禁宋俗”三字,“穿宋服、唱宋词、做宋食者,杖责五十!私藏宋籍者,流放漠北!”
街边的阿卜杜二世攥着祖父传下的《海贸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书是阿卜杜当年从崖山藏典洞带出的,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胡椒炖肉方”的残字,墨迹是祖父用阿拉伯商队的朱砂写的,边角处沾着的海盐粒,还是泉州港的旧味。他望着摊前蒙尘的铜锅,锅底还留着上次炖宋式胡椒肉的油印,如今却只敢煮蒙古奶茶,连撒把胡椒都要左右张望——昨日隔壁张屠户因卖宋式酱肉,被蒙古兵掀了摊子,连祖传的酱缸都被砸得稀碎,至今还躺在巷口哭。
“阿卜杜兄弟,你这奶茶咋没点嚼头?”周小四挑着粮筐路过,筐沿沾着粟米糠,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蒙古皮袍,领口却偷偷露出截宋式细布衬衫的青边,“俺想唱段陆放翁的‘小楼一夜听春雨’,都得躲在粮窖里,就着粟米饼哼两句,生怕被巡逻的官爷听见。”他说着,从怀里摸出片残破的宋词笺,是祖父周老三传的,上面还留着“古酝居”的酱渍,“再这么禁下去,咱江南的宋雅,怕是要断在咱这代了——俺家娃连‘酱瓜’俩字都快不会说了。”
两人正蹲在摊前愁得跺脚,就见巷口走来个熟悉的身影。剂子肩上搭着块宋式青布,布角绣着半朵残梅,是当年陆阿秀缝的,腰间的袁大头印记泛着淡白光,“文商”二字的纹路比往日亮了些,像浸了春日的暖光。他手里攥着张“宋雅俗融图”,图上用炭笔细细描着“炖肉配奶茶”“宋词填蒙曲”的图样,边角还记着“蒙古衣藏宋布”“香料掺宋方”的小字,纸页边缘沾着点粟米粥的痕迹,是今早在客栈热粥时蹭的。
“别愁,咱办个‘续传会’!”剂子把图铺在阿卜杜的摊前,指尖点着“胡椒炖肉”的图样,指腹蹭过纸页上的墨迹,“用蒙古奶茶炖宋式胡椒肉,汤里加把江南的莼菜,叫‘蒙宋炖肉茶’;把陆游的词填进蒙古长调,唱到‘深巷明朝卖杏花’时,加段蒙古的马头琴,叫‘蒙宋雅曲’;你们穿蒙古衣,里头裹件宋式窄袖衫,卖食时多放把宋式香料——官爷只知‘新创’,哪会辨得出宋雅?”
阿卜杜二世盯着图上的炖肉,喉结动了动,指节轻轻敲着铜锅:“可官爷要是查问胡椒的来历,咋说?”
“就说‘西域商队的新货’!”剂子拿起块胡椒塞进他手里,胡椒粒上还沾着阿拉伯商队的印记,“你祖父当年能在海外传宋雅,咱现在就能在江南续宋雅。这胡椒是你家传的货,官爷尝着新奇,只会夸你会做生意,哪会追究?”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从崖山带的宋式香料,“你炖肉时加勺这个,既遮了奶茶的膻,又藏了宋味,一举两得。”
周小四也来了劲,把粮筐往地上一放,拍着皮袍里的衬衫:“俺这衬衫是娘用宋式织法做的,软和得很!俺穿蒙古衣唱宋词蒙曲,官爷听着新鲜,说不定还会赏俺碗奶茶——俺还能借机把‘古酝居’的酱方,悄悄教给听曲的百姓。”他说着,从粮筐里摸出个陶碗,碗底刻着“周”字,是祖父当年用的,“俺娘说,这碗盛过宋式酱菜,沾着老味,俺用它盛奶茶,也算续了点念想。”
接下来三日,三人忙得脚不沾地。阿卜杜二世翻出祖父传的铜锅,用细砂纸磨掉锅底的锈,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挑水,按《海贸记》里的法子泡胡椒,泡足三个时辰才下锅;周小四找了个老木匠,把祖父传的三弦改了改,加了段蒙古的马尾弦,既能弹宋调,又能奏蒙曲;剂子则拿着“俗融图”,挨家挨户找巷里的百姓,有会宋式织法的妇人,就教她们在蒙古衣里缝宋布;有会宋词的书生,就教他们填蒙古曲,连巷尾的老药铺掌柜,都愿捐些宋式香料,说“不能让祖宗的东西断了”。
续传会当天,苏州城的中市街挤得水泄不通。阿卜杜二世的铜锅摆在巷口,锅里的胡椒肉炖在奶茶里,油花泛着琥珀色,撒上的芫荽是宋时江南常见的香料,飘出的香味裹着奶茶的甜、胡椒的辛,引得路过的蒙古百姓直咽口水。他穿着祖父传的阿拉伯式棉袍,里面裹着件宋式窄袖衫,见蒙古官员骑着马走来,赶紧舀了碗递过去,指尖微微发颤:“大人尝尝,这是俺按蒙古口味改的炖肉,加了西域胡椒,比单纯喝奶茶香,配着您带的奶饼正好。”
官员呷了口,眉头渐渐松开,指节敲着铜锅:“倒有几分新意,比光喝奶茶强。你这胡椒哪来的?往后多进些,本官能帮你引荐给蒙古贵族。”
阿卜杜二世心里一松,笑着回话:“谢大人!这是俺家传的西域货,往后定多备些,让大人和贵族们都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