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很好吗?
云万壑幻想过无数次,也后悔过那天没有亲手把刀子捅进云天良的身体里,她拿出拆炸弹的劲头却只看见弹跳出来的小丑玩偶,原本该觉得如释重负,但她的眼睛里慢慢蓄起眼泪。她不是为云天良的死痛苦,她是为了她自己,她等这个延时的礼物太久,得到了也不觉得痛快。就像在十八岁时走进麦当劳过生日,服务员指着橱窗的玩偶问她想要哪个礼物,她却只有一句话好说。
我已经十八岁了,我什么也不想要。
她分辨不出电话那头时哪个不远不近的亲戚,所以说出了真心话,她不在意他们的心情。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爸爸都死了,你还这么不孝吗?”
云万壑抬一下头就能看见雪白的天花板,终于想到要问第二句:“那他怎么死的?”
“你爸爸喝醉了,从楼梯上跌下去摔到头,如果家里有人,他就不会死了!你知不知道?”
云天良死得太晚了,他如果能在十年前跌下去,她或许还有去孤儿院的机会,去满怀期待地爱新的父母,也许比爱旧的父母更有意义。云万壑知道自己多说一句话都会让电话那头的人更加愤怒,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就像他们明明看得见她身上的伤口却不约而同地漠视,觉得爸爸在行使天然的权力。
“死得好。”
那头的人用方言骂出长串的脏话,云万壑还能听见周围的病号在讲电话背单词,她把音量调小,想了想又补充:“你不觉得吗?”
她想要笑,但身体里已经没那么多的力气,她绝望地发现,现在死去的爸爸也不会是好爸爸了,因为他已经在她生命里留下太多的伤痕,让她日复一日地痛苦。云万壑挂掉电话,听着周围的杂音,终于做了个荒诞的梦,她梦见云天良正在楼梯上喝得醉醺醺,脸色通红。
云万壑愤怒地看着他,想要抓起旁边的扫把自卫,低下头才发现地上铺着的都是她被撕碎的复习资料,她还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
群众、唯物主义、半殖民半封建社会。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她以为她又回到那间屋子,她只是在绝望里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美梦,即使痛苦也不会越过现在的痛苦,她还是一只小鸟,羽毛被一根根拔光,所以尖叫着在痛苦之中死去。云万壑松开手,慢慢地跪到地板上,她不想再反抗了,她只想结束痛苦。
她受够用尽全力地求生的人生了,她受够所有人都漠视她的痛苦的世界了,她不想再和所有人证明她的痛苦是真的。
“爸爸,你杀掉我吧,没关系。”
如果换成妈妈就好了。
云万壑看见那个人的面目改变,扭曲着变出了妈妈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在改写自己的梦境,她幸福地看着妈妈走上台阶,走到她面前,擦着她的眼泪,然后把手放在了她的脖子上,不断地收紧。
妈妈,被你杀死也会幸福的。
云万壑在笑,但眼泪还是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候她发觉她还是想活下去,但妈妈不愿意松手,她只能用尽全力地挣扎踢打。她终于醒过来,腿上的就诊单全部散落,好心的护士收起药瓶后又替她捡起,交还到她手里:“可以了,你先回去吧,明天继续过来打药。”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医院,原来这不是梦,她已经逃离了小小的房子里噩梦一样的云天良,但她并不觉得轻松。
她不知道自己该走到哪里去,不想回学校,索性在地图上搜索了最近的私人咨询所,坐进去摘下口罩时,也看见了咨询师一瞬间瞪大的眼睛。
“你和云星月——”
“是我妹妹。”
云万壑不想再针对这个问题回答,她只想在一小时内尽可能地说更多,但真的坐到这里,她无处安放地把眼睛搁置在窗外和室内的绿植上,不敢看咨询师的脸,她害怕每一句话说出去都变成对云星月的解读。但她们还需要额外的解读吗?一个自杀未遂,一个苟延残喘。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咨询师很年轻,很温柔从容的面孔,手上还有笔和笔记本,不会时时刻刻地看向她。
云万壑想在肚子上切开一刀,让那些话代替她从血液里流出来,但她做不到,她只能避重就轻:“我不知道,我现在很累,你看到新闻了,对吧?其实我很嫉妒云星月,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脆弱,我觉得这个世界尽可能在对她好了,可她还是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