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飞羽顿了顿：“你们本来就是幻象中的人，没发现么？”

金瞳之人发作后无论如何不可挽回，在场之人都清楚，而身处幻象，燕念雪也早心中有数，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并非身处其中，而是就是幻想本身。

他和燕子青对视，两人心中都是无尽的绝望，就在他们以为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小地方，前往出生起就在向往的吹雪楼，却忽然被告知这一切都不过黄粱一梦，谁能够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

公孙渺看着这两人，心中很不是滋味。她想到贺飞羽的话，燕念雪用子青为字，是否是在提醒自己，要永远记着这个弟弟？

“我不相信。”燕念雪忽然说，他抬头，双眼血红，死死盯着贺飞羽：“我不信我是幻象，你是什么东西，上来就要让我弟弟死？”

贺飞羽并不多说，只看着燕念雪，琉璃似的眼睛好像能将燕念雪洞穿，让他背后渗出冷汗。

“你不希望他死？”贺飞羽玩味地说：“你不一直怕他超过你吗？”

无数个日夜反复折磨他的、阴暗的心思被贺飞羽一下子挑明，他感觉自己好像开膛破肚，内里全部赤|裸地暴露在阳光下，羞愤之下，他再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提着剑欺身朝贺飞羽扑来，可就在他飞身上前的一瞬，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哥哥......”燕子青忽然笑了，“他没说错，我们都不是真的。”

他拿起脖子上的一枚玉佩，那是半壁圆环，上面雕刻着锦鲤图案，和燕念雪脖子上的是一对，低端刻着“顺遂”二字。燕念雪定睛一看，那两字竟是完全镜像的。他忙摸出自己的，玉佩上“平安”二字也是镜像。

“我们都是假的，死了也就死了。”燕子青还有力气打趣：“况且，就算是真的，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子青，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马上就要去吹雪楼了，你不是最想去吹雪楼的吗，我们可以见到父亲，可以被本家认可，甚至可以当楼主，你不是一直很想成为下一个燕一吗？”燕念雪连珠炮般，手死死抓着燕子青的手腕。

“我不想啊。”

燕念雪一愣：“你说什么？”

“进入吹雪楼，从来非我所愿。”燕子青笑了，笑容和煦的像冬日暖阳。

公孙渺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最一开始将他认作燕念雪了。在之前和燕念雪寥寥数面里，燕念雪便总是挂着这样的笑容，只是没有子青眉眼弯弯的神态，唯有微笑的皮相。

“我只想和你一起读书练剑，说想去吹雪楼，也只是不想和你分开。”子青叹道：“可是兄长，你走得太快了，我已经感觉追不上你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比我有天分，心术剑法，都比我境界高，我们本应共同进退，你要用这种荒谬的理由搪塞我？”

子青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兄长，越往吹雪楼走，你对我便越不在意了。”

“你眼里的东西太多，我却已无力再帮你什么，只有陪伴你，可是。”

“吹雪楼太冷了。”子青的声音像是在梦呓：“我讨厌下雪天，东大荒四季如春，我只想永远留在家里......”

他情绪不稳，眼中金色越加耀眼，浑身微微发抖，拼命抑制着体内暴走的灵力：“这位仙君，我能否多嘴问一句，幻象之外，如今是什么光景了？”

公孙渺：“你放心，你哥哥当上楼主了。”

“那现世的我，还活着么？”

两人沉默。

“无妨。”子青洒脱地笑笑：“兄长，你一定要把我带回东大荒，你会活的很久很久，到时候，你一定不能把我忘了。”

说罢，他挣脱开燕念雪钳在腕上的手，力气大的不似常人，轻轻一掌，便把燕念雪推出百米开外，紧接着终于控制不住似的，丹田爆裂，灵气倾泻而出！

自爆！

贺飞羽巍然不动，周身灵流运转，和子青的灵力对冲出一道绚丽的光罩。

“这次不害怕了？”贺飞羽道。从前公孙渺必然会有下意识的防御动作，这次却很淡定地坐在他手臂上。

“不是有你在这么。”公孙渺理所当然道：“从前让我给你当了那么久的保镖，现在你出出力怎么了。”

“嗯。”贺飞羽嘴角弯起：“都是我欠你的，尽管来取就是。”

灵气散尽，燕念雪衣服已经被冲的破破烂烂，纵有灵剑抵挡，仍抵不住浑身是伤，口鼻流血。

而子青在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化作一片金光闪闪的虚无。

燕念雪跪在地上，呆呆看着子青原本的方向，没有哭。

“走吧。”公孙渺扯了扯贺飞羽，指着远处愈加浓烈的金色。

贺飞羽却不说话，认认真真地看着公孙渺，从衣服里摸出一张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污脏。

“这有什么好擦的，出去了不就都归虚了？”小丫头的声音还带着受冻过度的沙哑，一点也不像寻常小孩清脆，让贺飞羽觉得眼眶酸涩。

“嗯。”

他最后轻轻抚了抚小丫头的小脸，转身要走。

“等等。”燕念雪道。

两人驻足，小丫头转过来，眼中带着和年纪非常违和的怜悯和同情，贺飞羽却连头都懒得转。

“你究竟是谁？”

贺飞羽没有回答，他转身，朝着正在坍缩的幻境深处走去。

身后，少年的声音嘶哑而阴冷：“我记住你了。”

金光吞没了一切。

现实世界中，公孙渺和贺飞羽，同时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