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玉，我干这行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里，我面对过比你今天看到的危险多十倍、一百倍的情况。我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苏雪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柔软的、属于母亲的部分，但那一丝柔软只出现了几秒钟，就被她收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干练的、不拖泥带水的刑侦支队技术大队大队长。

“你今天的反应很快。你看到他的时候，你做的第一件事是推我的肩膀，想把我的身体推开。这个本能是对的，但方向错了。你应该做的是抓住他的手腕，向背侧方向掰，就像你上次在川菜馆里看到小肖做的那样。推我的肩膀，我的身体移动距离有限，刀还是有可能刺到我。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整个攻击方向就变了。”苏雪芮松开了秦安玉的手，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回去多练练，这个动作不难，但需要形成肌肉记忆，不然到了关键时刻手跟不上脑子。”

秦安玉看着苏雪芮，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光眨掉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沉下来，坐直了身体。她的表情从刚才的那种紧绷的、随时可能崩溃的状态慢慢地松弛了下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回到了正常的张力。

肖屹璃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这是苏雪芮和秦安玉之间的时刻，一个母亲和一个女儿之间不需要翻译的时刻。但她也没有走开，因为她知道秦安玉需要她在这里，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存在。

苏雪芮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小肖，你过来坐。站着干什么。”

肖屹璃走过去，在秦安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秦安玉的右手从桌面上滑下来，垂在椅子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肖屹璃的手指。肖屹璃没有动，秦安玉也没有动，两个人的手指就那样轻轻地碰在一起，像两个相邻的音符，靠得很近，但还没有连成一条线。

苏雪芮的目光在两个人碰到一起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肖屹璃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变化。

“赵志强这个人，我们盯了五天了。”苏雪芮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推过来给两个人看，“他五天前到的本市，住在一个小旅馆里，用的是□□。他这几天一直在踩点，摸我的作息时间、活动规律、常去的地方。他知道我每周一晚上会去那家苍蝇馆子吃饭，所以他今天去了。”

“你知道他今天会去。”秦安玉说。这次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知道。”苏雪芮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所以今天这顿饭，不全是请你们吃的。有一部分是为了引他出来。那个位置、那个时间、那个角度，都是设计好的。他以为他在跟踪我，其实是我在引他入局。”

秦安玉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图案。肖屹璃没有去看她画的是什么，但她感觉到秦安玉的手指从她的手指旁边移开了，收回了桌面上，握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妈。”秦安玉抬起头来，“下次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苏雪芮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肖屹璃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这里，但她坐在那里，身体没有动。

“不能。”苏雪芮最终说了这两个字。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能，但秦安玉听懂了。如果提前说了，秦安玉的反应就不会是真实的反应，赵志强就有可能察觉到异常。苏雪芮需要一切都是真的，她的路线是真的，她的位置是真的，秦安玉的紧张是真的，这样才能让赵志强放下戒备，走进那个已经为他布置好的陷阱。

秦安玉听懂了，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个握成拳头的手松开了，手指在桌面上伸展开来，像一朵慢慢打开的花。

苏雪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温水，端回来放在秦安玉面前。“喝点水，你们俩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秦安玉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烫嘴。她把水杯放回桌上，站起来，拉了拉衣角。肖屹璃也跟着站了起来。

“妈，你今晚还回家吗？”秦安玉问。

“回，把赵志强的初审材料整理完就回，大概一个小时。”苏雪芮看了一眼手表，“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两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廊里的灯光比来时暗了一些，有几盏灯已经被关掉了，只留下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秦安玉走在前面，肖屹璃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像某种二声部的合奏。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秦安玉突然停了下来。肖屹璃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在距离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刹住了。

“肖屹璃。”秦安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听起来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身后的空气说话。

“嗯？”

“你说，我妈她是不是一直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风险都自己担着。她明明可以叫别人去引赵志强出来，她非要自己去。她说‘没有万一’，但万一就是有呢？万一她今天那一把没抓住呢？”秦安玉的声音在“万一”两个字上抖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下抖吞了回去。

肖屹璃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在楼梯口。楼道的窗户开着，夜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温热和潮湿，吹在两个人的脸上，吹在她们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上。

“阿姨是一个经验很丰富的刑警。”肖屹璃说，“她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她的能力范围和风险评估范围内的。她不是赌，她是算好了的。”

“我知道。”秦安玉说。

“你知道，但你害怕，因为你怕失去她。”

秦安玉转过头来看着肖屹璃。楼道里的灯光很暗，应急灯的光是昏黄色的，落在秦安玉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她的丹凤眼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眼尾的弧度像一片被风吹弯的叶子，睫毛的影子落在她的颧骨上，细细的，密密的，像一排小小的栅栏。

“你不怕吗？”秦安玉问她。

肖屹璃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怕吗？在看到那把刀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那不是害怕，那是本能。但当她想到如果苏雪芮没有抓住那把刀、如果刀刺进去了、如果秦安玉冲上去挡在了前面——在这些“如果”出现的时候，她的胸腔里确实有一种收紧的感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她的心脏，轻轻地、但很确定地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