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谢蓁面色一变,“赵巡!你站住……赵巡!”边喊边追上前去。
“在你心中,你的家人都因朕而死,既然如此,朕多杀几人又如何?”他双目赤红,周身狠戾骇人,他原以为谢蓁只是不信他,却从未想过是怨、是恨。
“记住,她们都是因你而死。”
谢蓁明知他在发疯,却还是瞬间泪如泉涌,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焦急跟着追去,却没注意门槛,被脚下繁长的衣袍绊住,倒头栽了下去。
赵巡听到动静也未回头,他已经到了院外,眼看马上就要出宫门,隔着远远地,谢蓁只能高声喊着:
“陛下今已贵为天子,生杀予夺不过在你一念之间,可陛下是否还记得,妾当年亦有从龙之功?”
“贬妻为妾,我也认了。”
“只求陛下,容我家眷一条生路。”
树荫下,赵巡脚步一顿。
午后,正是最燥热的时候,日光明灭,透过树枝与叶片的间隙,落在赵巡的肩上,他面上被热气烘得通红。
回不去了。
赵巡合上眼,而后缓缓转身,“果然……”
“果然。”
他顿了顿,喃喃着说了好几遍果然,目光落于跌在门槛上的谢蓁身上,声音低低的,苦笑着。
“你莫非,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这些日子的顺从,都只为了今日?”
接连的反问让谢蓁无法回应。
赵巡点着头,连声叫好。
“你只回答我一句话。”
“你要她们,还是要……”差点脱口而出,赵巡猛然惊觉。他屏住气,恶狠狠地一甩袖袍,咬牙切齿,从口中吐出一个“你”字来。
他深吸口气,重新问着:“你是要救她们,还是要救你自己?”
谢蓁伸手扶住木门,将身子半倚着起身,她缓了缓,曳地的宫袍跨过了门槛。
从她跟赵巡提岭南家眷开始,她就做足了打算,谢家的仇固然重要,可摆在她面前的是三十条人命。世家贵女流放岭南,就算没有瘟疫、没有山洪,光日日做粗活,她们又能熬几年呢?
而她,最差的结局也无非就是病逝冷宫。
下身的血顺着大腿流了一地,可隐在宫袍之下,外表却毫不可见。谢蓁脚下的步子跨得缓慢,她一手撑着腰,一手垂在身侧,朝赵巡走去。
走近了,才微微屈膝,朱红的唇轻轻上扬,只见她神色坦然启齿,“朝闻道,夕死可矣。”
“妾,死不足惜。”
“我要你的命有何用?”赵巡的声音卡在喉间。
意料之中的答案,从谢蓁口中出来,还是让他有了瞬间失控。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向外,对着谢蓁。谢蓁目光沉沉,提动着臂膀,毫不犹豫地击了上去。
一声清响,落在满院的寂静里。
击掌为证,相顾无言。
时间像凝滞了一般,在燥热的午后,将此刻裹成一罐凝固的蜜浆,搅动不得丝毫。
“传我令,革去谢氏贵妃仪仗。”
“褫夺封号,贬为嫔。”
直到赵巡清冷的声调传来,如石子颗颗投入湖中,泛起层层涟漪,才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顷刻间,赵巡已面色如常,他满身漠然,转身向着宫外而去。
时瑞屏气凝神,片刻后,不知从那走了出来,应了一声“诺。”
“我族中女眷……”谢蓁看着他的背影追问。
“如你所愿。”
赵巡没再停留,撂下这话提步便朝外走。
只是突然之间,兄长的话萦绕在耳边,“她若跟了你,定会比跟了我要遂顺。”毫无预兆,一遍遍回荡在心间。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原来兄长说的……不是性格,是立场。
回到崇仁殿后,凛悄然现身,他朝赵巡抱拳:“岭南的消息。”
赵巡抬眼。
凛:“万月与杏珠交手,两败俱伤。”
赵巡:“都没了?”
凛点了点头。
赵巡:“万月不是杏珠的对手,她怎么也死了?”
凛:“中毒。”
简短的几句话,瞬间给赵巡脸上的冷淡撕开一块口子。
他身子向前倾,问起,“她们为何会交手?”
凛沉默地摇头。
“其中细节,恐怕只有南海郡尉清楚。”
赵巡闭上眼,揉着眉心。消息从岭南传回京城,最快也要八日——显然,谢蓁的消息比他早了半日。
光有些刺眼,他低下头,半张脸隐在暗处,问“其他人呢?”
“应该,已经出城了。”凛垂首,“暂时没有更多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