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却依旧哑着嗓子开口:“母亲,别说了。”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连声音都轻了许多,“……她知错了。”
江太妃神色一凝,觉着可笑,目光不以为然的落到谢蓁脸上。却见此刻谢蓁满面羞愧地低下了头,惴怯不安喊了一声,“母亲,我知错了。”
想了一晚上的说辞在此刻瞬间哑火。
江太妃被这一噎,竟一时无所适从。她看看赵巡,又看看谢蓁,半晌,只从齿间挤出一句:“……一丘之貉”来。
江太妃走后,谢蓁才低头喊起了疼。
大臂涂了清凉药膏依旧灼烧得紧,麻药过后,小臂以下则是深入骨髓的凉。
赵巡此刻也没了追问她的心思,千言万语滚在喉头,最终只是安抚着,说了声,“早些歇息吧”,便提步向外。
“你要走?”谢蓁挪着身子,左手的指尖扯住了他的衣袖。
“不走,”赵巡的目光落在床榻上,这是从前是玉儿的寝殿,床榻较之椒房殿要窄小许多,“只是怕翻身碰到你的伤。”
赵巡说这话,又让青荷抱两床被褥来,在地上打了个地铺。
谢蓁这才松了手。
夜里两人并排躺着,望着同一片屋顶,都静默了许久。呼吸平稳,耳旁却始终只有风吹帘布的轻响。
一片沉寂中,谢蓁率先开了口。
她知晓赵巡没睡。
“母亲说我气性大,我不否认,三思而后行的道理,其实我也明白。”今日呛了太多烟,谢蓁干涩的嗓音里摩挲着一股沙哑。“只是不知道为何,这道理一遇到你便失了效,我心里不痛快,就总想让你也尝尝,也不肯让你痛快。”
“所以你在报复我,对吗?”赵巡问。
“是,”谢蓁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完全是。”
“这些天我度日如年……我想,是因我太过强硬伤了你,可我每次去找你时,你的冷脸又让我觉得活着也不过如此。”
“你想让我与谢家彻底剥离,我知道,可你也知道,我做不到……我放不下你,也放不下他们。”
赵巡没接话。
他的眸子黯然无光,隔了许久,才道:“所以你就要一把火烧个干净?”
前几次吃了亏,谢蓁大抵也摸清了赵巡的心境——太过温顺,他要起疑,太过激进,他又愤恨不平。
“你对我太好,又太坏。”谢蓁轻叹了口气,“平心而论,我确实贪心,鱼与熊掌兼想顾全。你也确实待我很好,你让了步,允许我留下唯一的遗物。可代价却是……这样的欺辱。我好像离你越来越远,像你手中的物件一般。如果留下遗物的代价是这样……那,我不愿意。”
赵巡“唰”的一下起了身,他嗓音发紧:“你明明、明明可以拒绝,我从未逼迫于你!”
谢蓁没有反驳。
“我知道,我只是想不通……”她躺得规整,语气疑惑,似乎像是反思,“明明我不想做的事情一件没落,可我想要要的东西却一个也没得到。”
她吃痛地用左臂撑着身子起来,看向榻下的赵巡。
月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对望着,谢蓁轻轻开口:“从前你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原来这就是我的报应。”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几分钝痛的茫然与无力,夜色中,赵巡听着她沉闷的呼吸声,久久无言。
他清楚,谢蓁并非不明是非之人。
从前他与谢蓁心照不宣谁都不提谢家的罪孽,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恩爱,可这并不代表谢家的事情已经解决。
后来她先撕破了脸,谢家的仇恨转移到了他的头上,所以他一遍遍的告诉谢蓁,谢渊到底犯了什么罪。
效果也很显著,从谢蓁一提到谢渊就气到发抖,到如今已经可以坦然承认谢渊的罪行。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愈发拧巴,她的自尊心太重,所以想法总与做法矛盾,闹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把她逼到了死胡同。
人生长恨水长东。
赵巡闭上了眼。
从谢渊入狱那日起,他就与谢渊就站在了对立面。谢蓁消沉那段时日,她家女眷,他也一直暗中替她守着。
他争了这么久,说到底,无非就是要一句她的认可——谢渊是罪有应得,他没有做错,她不应该因为一个罪人与他生分,甚至以他的孩子为把柄。
而此刻,那封被火焰吞噬的血书已经替她交出了答卷。
赵巡起了身,他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意。可这快意只停留了一瞬间,起火的衣袖,浓烟下的呛咳,当时的后怕铺天盖地而来。
爱也好、恨也罢,争了这许久,竟争来两败俱伤。
“是我的错。”赵巡喉结滚动着,忽而声音干涩的开口:“是我把你逼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夜里寂静无声,连风声也停了。
谢蓁双肩一沉,黑暗中她睁开了眼,眼底寒意翻涌,却提着口气,声音依旧带着幽幽的悲戚:“不……不是这样。”
“这又何尝不是我的报应?”赵巡的眉眼间染上一层颓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恍了恍神,“谢家的事情,你心中有数,我以后也不会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