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女?见识到炼狱景象,姜晗完全可以想象这两个字代表的恐怖。
突然一声惨叫入耳,蒸腾着焦臭和血腥的烟白热气飘进了车里。像是有意识一样,热气扭着弯曲的身体,直直钻进姜晗的鼻子,顺着甬道蠕动进肠胃,在里头打滚、膨胀、挤压,翻江倒海,又顺着甬道,带着搅拌得浑浊的污浪,直挺挺往上、往牙关外冲去。
姜晗的口腔一鼓一鼓,鼻翼和眼皮颤抖着,咬碎银牙,硬生生压住欲呕的恶心感。
“美得你!”矮瘦男人想也不想地说,“她可是压轴货,还指着她进吟书班呢。占春芳的陈妈妈今年要进货了。她这模样,三十贯钱是少不了的。除非你出价更高,否则想也别想。”
“三十贯?这吟书班就是有钱。”五老太心里有些酸味。
她心想:“瓶女这玩意儿还没开始做,也不知能不能成。成了赚了,这三十贯就是毛毛雨。若是失败了,这三十贯可就打水漂了。可是,这丫头模样实在好,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不如先把她买下来,然后买些便宜货练手艺,成了再做这丫头。”
纠结了半天,五老太咬了咬牙,“三十五贯。”
“行。”
矮瘦男人把往角落里不停缩的姜晗拽了下来,对五老太伸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五老太伸手要拉姜晗,“我的钱都拿去放贷了,手上现钱还有十五贯,两天后,我就把剩下的二十贯给你。”
矮瘦男人一把拍开五老太的手,把姜晗推回车里,“没现钱,你在这儿扯什么淡?”
“我不是说了嘛!钱拿去放贷了。两天后,连本来利,别说二十贯,一百贯,我都出得起。”
矮瘦男人呸了一口,“我管你一百贯一千贯呢,我只要现钱,拿来!”
“又不是不给你,咱们买卖做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欠过你的钱?你也忒不讲情面了。”
“讲情面伤钱,我只认现钱。”
五老太实在没法了。
矮瘦男人倒也没把话说死,“如果占春芳不要她,卖给你也无妨。”
他想:“占春芳今年出手非常大方,如果不要这丫头,卖到其他青楼,还不一定比卖给五老太更赚呢。”
矮瘦男人想得好,五老太也有心思。
“占春芳如果真不要这丫头,到时候可不能傻乎乎给三十五贯,怎么也得压压价。”
面上,五老太冷笑一声,“给我剩饭?行,我不挑。”
车子嘎吱嘎吱走远,独眼男人的笑容,五老太的模样,不停在姜晗脑中闪过,让她在惶恐中深陷……
一路浑浑噩噩,直到后脑勺传来一阵痛处,姜晗才回过神。却见不知什么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上了年纪却颇为美艳且极具风情的女人。
见她茫然的模样,老乌头又狠狠敲了一下她的后脑勺,“问你话,回答。”
问话?
姜晗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那女子眼露惋惜,“漂亮是真漂亮,但我不要傻子。”
独眼男人可怖的笑容和五老太的模样再次出现。
这个女人不要自己,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会被卖去那个炼狱?会被做成瓶女?
那简直生不如死。
“我不是傻子。”姜晗特意扬起一抹羞涩又羡慕的笑,露出浅浅的梨涡,“第一次见到像您这么美的夫人,我看呆了。”
清越甜润的音色,带着童声独有的软糯,让陈妈妈觉得自己像是躺在绵云上听泉鸣。
她不由眼睛一亮,“看来真的不傻,几岁了?”
“八岁。”姜晗乖乖回答。
轻轻抚上女孩儿的脸,陈妈妈道:“长得漂亮,声音也好,流落到其他地方的话,太浪费了。”
干她们这一行的,最重要也最基本的一项技能就是识别美人。
美人,只要长了眼,只要审美正常,谁看不出?
但青楼老鸨就是得看出普通人看不出的。要从没长开的一张脸上,看出姑娘的潜质。有的姑娘小时看着漂亮,长大了反而模样平平,有的小时候不起眼,却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水灵。
为了不看走眼,青楼多年来总结了一套鉴别美人的方法。水平高的老鸨,甚至能预测姑娘未来的大致长相。
陈妈妈的鉴别水平,是行内首屈一指的。
别人见了姜晗,只会凭第一眼夸句漂亮。但陈妈妈要仔细观察她的脸型、五官、骨骼、皮肉等等,根据这些判断这孩子的长相风格,以及将来有没有长歪的可能。
从第一印象上来说,姜晗的确有着难得一见的好模样。
虽然瞧着瘦弱,皮肤也不算娇嫩,但这是因为贫穷、劳作和离乱,稍加调养便能焕然一新。
头发枯黄,但是发量不少,只要剃了头好好养就可以。身上有伤,好在是不会留疤的皮肉伤,也没有胎记。她底子很好,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