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
这么大个县城,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躲,那你去哪找?
他忽然想起付明海那双眼睛,总是平静的,没什么情绪的,看他的时候空荡荡的,好像他根本不存在。或者说,那双眼睛根本就不看他。那样的一个人,要是打定主意不让谁找到,是不是大概真的就找不到了?
张天河累的小腿发软,他靠着墙缓缓地滑落,跌坐在了地上,抬头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着,像要下雪。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声响。
很轻,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巷子的深处传来。
张天河心里一动,他连忙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手心、膝盖处都沾上了灰尘也没让他停下动作,他随意的将手心往裤腿上蹭了蹭,慢慢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个废弃的小院子,以前可能是个修理铺或者什么别的东西。门上还挂着半块铁皮招牌,哪怕张天河5.2的视力也已经看不清了。
院子里有光,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灯放在一块倒扣的水泥砖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蹲着一个人。
是付明海。
虽然张天河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仅从一个蹲着的背影就能认出来,说他思之过深也好,说他怎么样都行,他就只看一个背影便能笃定眼前的人是付明海。
他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面前放着那辆单车。他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工具,此刻正对着车链子较劲。
张天河站在墙外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那沉默、固执的背影。看着那盏在风中飘摇、即将熄灭的火苗。
恍惚之间,脑海里又想起周锦芳的那句话,“桦北零下十几度的晚上,他就那么抱着你,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
那个七岁的男孩和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隔着久远的回忆、隔着微弱的火苗,竟稍稍有了些许重叠。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说什么?“喂,跟我回去”,还是“我妈让你回去”?
又或者……道、道、道歉?
张天河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指尖扣着手上的倒刺。
他在心里斟酌“对不起”这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硬生生的再咽下去。
开什么玩笑?他这辈子就没正儿八经的跟谁道过歉,更别提是对付明海。那他以后的面子往哪放,他岂不是以后都要矮付明海一截了?
他横了横心,慢慢地往前挪步子。
付明海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或许是他也完全想象不到会有人出现在这里。
一阵寒风刮过,吹得煤油灯里的火苗猛地一歪,差点灭了。付明海停下手里的动作,伸出手——
下一秒,他愣住了。
张天河正蹲在他的旁边,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拢住玻璃罩,直到火苗稳定下来。动作很轻、很小心。
火光映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因为太暗了,以至于张天河看不清付明海有些错愕的眼神,更看不清那眼神里隐含的别的情愫。
张天河看着他,感觉脸上烧的厉害,当然并不是因为火苗,那点热根本不算什么。他就是烧。从耳朵根子开始烧,烧到脸颊,烧到脖子。以至于他躲闪了一下眼神,犹豫了一会儿,正在纠结该如何开口。
只是付明海已经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天河,似乎在等他究竟要说什么。
张天河以为他不耐烦,也跟着连忙站起身,声音干涩,比蚊子嗡嗡还轻,几乎听不见,“……回去。”
付明海垂着的眼眸抬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天河,看了看他的衣着,裤腿上沾的灰和因为长时间被风吹而有些泛红的脸颊。
还有,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不用了,”付明海的手按在单车龙头上,正欲转身,“麻烦你告诉阿姨,她不用担心。”
见他要转身,张天河心里猛地一颤,他往前追了两步,欲言言言又止止止,看着付明海略显单薄的背影、看着这辆被他破坏后的单车,还有周锦芳,如果他没能带付明海回去,那他妈该有多担心?她会一直等吧,等到半夜,等到天亮,等到……
他别扭极了,只能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于是张天河不死心地又喊了一遍,虽然仍旧像蚊子嗡嗡,但这次带了前缀。
“哥……”
张天河的喉结动了动,这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生涩得像是第一次说,又像是说了很多次但很久没说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