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是钟声忽然响起,惊起了窗外的几只灰鸽。
芬尔兰趁机偷看弗洛伊斯的表情,这位“神祇”正凝视棋盘边缘一只迷路的蚂蚁,眼神悲悯得像在看特洛伊城陷落。
“该您了。”芬尔兰提醒道。
“好。”弗洛伊斯说着,却用指尖护送那只蚂蚁安全落地,才转回棋盘。他走了步看似平淡的王车易位。
又三十回合过去,棋子越来越少,棋盘却显得更加拥挤,好像每一步都牵着生死线。
芬尔兰的额头在凉快的教堂里渗出薄汗,弗洛伊斯的呼吸却显得轻缓而又从容。天呐!这位来自宇宙的神明,对人类的休闲游戏已经掌握到了这样的境界吗?
当芬尔兰用巧妙的小兵升变威胁逼和时,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滴敲打彩窗上圣乔治屠龙的图案,龙的眼睛正对着棋盘中心。
“和棋。”弗洛伊斯说,说着将自己的王推倒了。
芬尔兰长舒一口气,靠回高背椅,“您又放水了,”他说,“在残局第58步,您那个象可以走C4。”
“雨声很好听,”弗洛伊斯望向窗户,雨水正沿着玻璃蜿蜒而下,“适合平局。”
芬尔兰将弗洛伊斯带回英伦后,将他藏在了圣心大教堂的一座白色棺材里,说是棺材,其实是一座浸泡着营养液的培养皿。这座培养皿能够保持弗洛伊斯的肉身不灭,因此也能够延长他的寿命。
他知晓一位伟大的神明丢弃原本的身份,附身在一具人类躯体中会产生的结果。要将弗洛伊斯从沉睡中唤醒,就要重新给他找一具新的健康的躯体。
以往,芬尔兰都是从死刑执行场里寻找躯体,找来的都是一些十恶不赦的人。但弗洛伊斯不会立马附身在这具躯体里,他会先洗掉躯体的罪孽,再洗去躯体的骨髓,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异骸。就好比他只留下了一具皮囊给自己,最后,还要将这具皮囊画成自己原本的样子,这也是为什么那些躯体承受不了他的力量的其中一个原因。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他偷了一位罗布那多手下的渊仆,那是一位瘦弱的成年男子,灵魂已经被污染物蚕食。芬尔兰用魂谕洗掉了渊仆身上的污染物,而后将渊仆丢进了那座培养皿里。
三天后,他带着执行部和装备部的所有成员,如约前往北约克沼泽,与罗布那多对峙,同一时刻,弗洛伊斯苏醒了过来。所以这一切都是芬尔兰算好的,因为他知道罗布那多不会伤害自己曾经跟随的首领。
“陆子轩一行人现在怎么样?”弗洛伊斯问。
“您不说我都忘了,这群孩子已经到京师了,正在寻找旧神教会和蝴蝶夫人的踪迹。”芬尔兰说着,脱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们护住了神骸,还让同新会抓走了蜂王。这些孩子,表现得很棒呢!尤其是庆柯,他很聪明。”
“好,我知道了。”弗洛伊斯盯着芬尔兰的眼睛,“你的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我从上世纪就跟着您了,身体出现老化,也很正常。”芬尔兰感叹道:“我怕是非洲雄狮里活得最久的一只了。”
“是吗?我都快忘了,我们是什么时候相遇的了。”
弗洛伊斯试着去回忆,但是很多细节他都不记得了。他活得太久了,久到很多记忆都开始模糊了,千年,万年,亿万年……
“上个世纪,在意大利的教堂里,您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带着众神之神的威严,将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唯有我还能看见您,您对我说,您需要我,您要让我陪着您一起拯救人类。那是我这一生最光荣的时刻。”
芬尔兰笑着说,“您丢弃神的身份后,我带您认识了奥利弗,他同样敬重您,见识到您的实力后,将您作为了精神病院院长人选,后来,桑顿家的长老们也会常常将您挂在嘴边。您成了精神病院乃至所有僭越者嘴里的King。”
“这一路,也辛苦你了。”弗洛伊斯轻声说。
“您让人类拥有了战胜神明的希望,跟着您,是荣耀。”
教堂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身着执行部灰色战服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身材壮硕高大,留着一个寸头,五官却很清秀。他见到弗洛伊斯,礼貌地颔首问候,“院长。”随后将目光落在了芬尔兰身上,“校长,所有伤员都处理好了,回精神病院的直升机也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回去。”
芬尔兰看向弗洛伊斯,想从他的眼神中读取到某种信息,但并没有任何效果。
“肆蛇和黑兹尔去寻找石碑了?”
“是的,那里记载着四位旧神陨落的方向,更方便我们阻止旧神教会。”
“那个石碑是由某位原始神陨落后的躯体所化,里面蕴藏着很多元素力量,要小心。将地图刻在石碑里的也是一位原始神明,不过这位原始神是四大旧神的部下,不会将石碑放在安全地带。不过,要是肆蛇黑兹尔的话,他们一定可以将其带回来的。”
弗洛伊斯说完,看向了那位刚刚走进来的执行部成员,“这段时间辛苦你管理执行部了。我知道你想去找书瑶,放心,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们,她会回来和你一起执行。”
“什么任务?”赵又凡问。
“去玛格丽特夫人的庄园里,作为她的贴身保镖,保护好她。”
赵又凡没有问多余的问题,顺从地点了点头。作为僭越者执行的任务不是弑神,或是对付旧神教会,而是专门去保护一个人类,这本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况且玛格丽特夫人的庄园里已经有数不清的保镖了。
“为什么突然要去保护夫人,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芬尔兰问出了赵又凡心里的疑惑。
弗洛伊斯说:“放心吧,现在她很安全,但是过几天就不一定了。”
芬尔兰神色有些惆怅,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巨大的阴谋诡计。
“那您,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那群孩子很厉害,但是有些事情,他们搞不定的。未来的某个时刻,他们要面对的是涅墨西丝。”
芬尔兰轻叹一口气,“我很抱歉让一群孩子去面对这样的危险。”
“执行队就是要执行任务的,不论危险与否。维兰多学院精心培养出来的优秀僭越者,你应该对他们充满信心。”
“那是当然!”
赵又凡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对着芬尔兰说,“校长,直升机要起飞了,两个部门的成员都等着我们呢。”
“好。”芬尔兰抓起弗洛伊斯的手,轻轻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吻,以此表示无限的尊敬,“原谅我没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伴您,我会派人为您准备好飞往京师的飞机的。”
“我等着您回来。”
弗洛伊斯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雨,“你眼镜上的胶布该换了。”
芬尔兰低头脱下眼镜,看看镜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