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事,你们也就知道了。”折枝道,“因为在祈雪祀典上抛头露面,我被人认出,招来了捉妖师围攻。彼时我修为尚浅,未能尽快从其中抽身。等我赶回来时,黑水城已是一片废墟。”
“和谈不成,公主不堪受辱自杀殉国。没过多久,整个察罕都沦丧在景朝的铁蹄之下,不复往日荣光。中原驻军全军覆没,远在东方的周朝也全无表示,只视若无睹。”
“再后来,瘟疫四起,百姓保饱受病痛折磨,生不如死。于是,他们再一次向我祈祷,希望我能给他们个痛快。我答应了。”
“此事过后,我停留在此地千余年,却始终不知如何让这些往日冤魂安息。我只能茫然且愚蠢地陪着他们,直到玄烛找到了我。”
“他说,他们的命运已无可挽回,让我向东南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本不想答应,但他说只有这样同他合作,命运才能有一丝转机。”
“于是临行前,我将自己的记忆,连同部分灵魂全部冰封在了那枝白梅里,丢到我诞生的山顶上,与过去做了个了断。直到后来,我在混乱中感知到它的存在,这才找上了你们,也恢复了部分记忆。直到前些日子,我才算完全恢复过来。”
“这就是我所知晓的全部了,”折枝看向时絮,“时姑娘,可还有什么疑问?”
时絮垂下眸:“……没有。”
折枝道:“那你可以帮帮他们了么?”
慕倾插嘴道:“我还有个问题。你到底喜不喜欢人?”
折枝面不改色:“不喜欢。”
慕倾问:“为什么?”
“聒噪。”折枝顿了顿,又补充道,“肮脏。”
慕倾又问:“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做到这个地步?”
折枝道:“他们祭我祀我,礼尚往来,我应当给予他们回应。”
“哦,我不是说这个。”慕倾耸耸肩,“我是说,你为什么非要割去自己的一半灵魂,再南下中原?我们都是妖,都知道灵力的来源就是灵魂。你这般做,承受了那么多痛苦,难道只是为了摒弃过去?”
“对。”折枝几乎是斩钉截铁,“你说得对。”
“……”慕倾盯着他微微作颤的瞳孔,忽地低笑一声道,“哈,好吧。我没有问题了,恩人姐姐,你来做决定吧。”
时絮低下头,望着手里的灯杆。须臾,她道:“我该怎么做?”
折枝侧目,望了一眼天色道:“先等等吧。”
众人走出破庙,在附近找地方坐下。
雍景和慕容烁坐在一起,却都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折枝则独自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一如既往。
时絮望着他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对身旁的慕倾道:“你现在还想拉拢他么?”
“当然。”慕倾眉眼含笑,“而且,胜券在握。”
时絮歪头:“为什么?”
“因为……”慕倾话锋一转,“你还记不记得,萧泠之前说过,折枝从来记不住她?”
“嗯。”
“那是因为,他割去了自己一半的灵魂。就同浮夜一样,灵魂破碎,心智有失,难以再容纳大段的新记忆了。”
“原来影响这么大啊。”时絮想了想,“他就这么想和过去划清界限?”
慕倾抬眸瞄了一眼折枝,确定他还在远处,压低声音道:“不对哦。”
“嗯?”
“如果是你,城破时烧杀抢掠血流成河的景象每天都在你眼前上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此以往,你会怎么样?”
“会疯吧。”
“不仅如此。被屠杀的可是他的信徒,是他的子民,更是他爱的人。”
“……恨么?”
“对。”慕倾微微一笑,“会恨。恨景人的肮脏,残忍,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果只是恨自己,懊悔个一阵也就罢了。但如果恨人呢?”
“……”
“这份恨经过不断的积累,沉淀,迟早会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若再多目睹几次战争,多经历几次背叛,他就会彻底认为,人不过是个残忍肮脏的物种,早已无可救药。待时过境迁,他修为渐涨,想杀个人就如探囊取物……”
慕倾忽地顿住,过一会儿道:“他怕。怕自己走到人群中后,早晚有一天会失控。”
时絮垂下眸。
慕倾笑笑:“现在明白了?”
时絮点了点头。
慕倾扬起头,看着月光下那道默然长立的白色身影,无奈道:“唉,傲娇。”他扭头看向时絮,“你也是。”
时絮眨眨眼,昂起下巴道:“哪有?”
“好好好,没有。”慕倾顾盼月影,“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吧?你去找他问问,我去招呼他们俩,等下就把事情办了吧。”
时絮点头起身,去找折枝。
“来了?”折枝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回身道,“还得再稍等一会儿。”
时絮应着:“好。”
折枝说罢就移开了视线,似乎不想再继续话题。时絮站在原地,犹豫了犹豫,还是开口道:“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折枝一怔,道:“你讲。”
时絮问道:“你刚刚说,那个察罕公主叫什么名字?”
折枝答道:“若按照中原语言翻译过来,当是,南宫泠。”
“……我知道了。”时絮又问,“你还记得萧泠么?”
折枝摇了摇头:“抱歉。虽然现在找回了这枝白梅,恢复了过去的记忆,但丢失期间发生的事并没能留下来。”
“你不用抱歉。”时絮垂下眸,神色似有黯然,“我没什么事了,等时辰到了,你再来招呼我吧。”
折枝答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