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慧心理所当然地点头,“姑姑你不知道,爹爹给我们都带了糖,大家不一样。给望芸姑姑的是棉花糖,给我的是巧克力,给表姑的是水果糖!”
望舒没有说话。她望着侄女那张毫无阴霾的、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大哥。严东亭。那个从未讨好过女人的严东亭。那个永远讲分寸、重体面、从不逾矩半分的严东亭。谁能想到他在上海办事,会在间隙里去了趟洋人开的糕饼店。他会站在柜台前,弯下腰,对着那罐子里五颜六色的糖。他大概想了很久,想该给她带什么。最后他选了糖。那种装在透明玻璃罐里的、毫无实用价值可言的上海舶来糖。
他这辈子就没做过这种事。可他做了。而且他做得那样妥帖,给家里所有女孩都备了一份,品种不同,各有心意。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可望舒知道。她知道那罐水果糖真正想送的是谁。其他人的糖,不过是让那罐水果糖显得合情合理、显得不那么突兀的陪衬。
望舒收回目光,慢慢踱进静园,看向廊下。
灵芝已经走了过来。
她比慧心反应慢了一拍,也比慧心惊恐得多。她手里的那张蓝色糖纸已经不在指间了,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攥进了手心,揉成小小一团。她的脸色通红。她站在离望舒不远的地方,看着望舒,眼神里是慌乱,是窘迫,是一种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恐惧。
望舒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灵芝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望舒悲哀地想。一个会为了一把糖纸害羞的孩子,一个会在夏日的午后,把糖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以为整个世界都变得五颜六色的孩子。可她却被困在这里。被困在这座老宅里,陪着自己的堂妹侄女。而我那个好哥哥,他看她的眼神,恐怕早就不是看一个“孩子”了。
“表姐。”灵芝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虽然她努力在压着。
“节礼,是年节时候老爷赏的。”灵芝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很好看。”望舒说。她不知道这句“很好看”说的是糖纸,还是别的什么。她说完便自己接过了话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快,“难得天晴了,你们玩吧。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
“刚下完雨,地上湿气重,尤其是慧心,别忘了你的小毛病。”她说。
“知道了姑姑!”慧心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在静园寒暄几句,望舒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走进那道僻静无人的花廊。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她停了下来。廊架上攀着老紫藤,雨后生出许多新嫩的须蔓,蜷蜷地打着卷儿。她的鼻头泛酸,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为她大哥?他是认真的。
为灵芝?她比灵芝大十三岁。可灵芝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姐姐,是看长辈。那孩子怕她。
为她自己?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有一个人送过她东西。她和那人有两个孩子。那年他出发前,递给她一个小礼盒,说:“你拿着。”她问是什么。他不说。打开一看,是一对珍珠耳钉。她问他哪来的钱买的。他不说。她骂他乱花钱。他笑了笑,说不是什么好东西,配你,委屈了。
那对珍珠耳钉,她至今还戴着。
望舒闭了闭眼,睁开。紫藤须蔓被风拂得轻轻晃着。她重新迈开步子,走回了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