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很轻的声音,在良久沉默的黑夜里响起。
像是初冬的雪,风一吹就化成潮湿的水露,徒留人在凉意里挣扎。
沈书揽这样的人,是不会怪谁的。
就算被骗被伤害,也会习惯地认为是因为自己。
宋南柯不能告诉他许多,是因为他自己的身份和过去。李家不能真的信任他,是因为他的身份和过去。
他没有资格和理由去要求任何人,对他好,对他信赖。
谁都没有错,这才是命运对他最残酷的地方,他甚至没有可以责怪的。
但沈书揽又是个很乐观的人,哪怕他自己并不觉得。
就像他觉得自己也好好长大了,也没有过着饥不饱食的生活,也看过很多花草盛开在四时,也遇到过……会对他生出愧疚的人。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宋南柯对他也并不是全然无情无义的。
这就很足够了,沈书揽告诉自己要知足。
深夜里他看着窗前的微光,睡不着,想到晨昏时分里飞来的信鸽。
信纸上几笔细墨鲜明刺眼,直到此刻他依旧不是滋味。
——钦原尚未离开,仍在临江。
这样的十个字,加上宋南柯的一番话,其实所有的猜测和疑惑都几乎有了定论。
宋南柯就是钦原,是多年前杀死李家子的凶手,是杀人从来不需要隐藏手法的天才少年杀手。
这一点他如今可以笃定了。
沈书揽此刻还是愿意相信宋南柯的话的,或许是他私心作祟,他总被情绪牵动,并没办法作出最利于自己的抉择。
宋南柯说相逢是偶然,那便是。宋南柯说没想过伤害他,那便没有。
宋南柯说有些事无法告诉他,那他就不问了。
沈书揽比宋南柯还希望他们之前纯粹一点,他想多和宋南柯待在一起,若是能这样安宁到死亡降临那日,也算是满足了。
但这样的定论无异于悬在头顶的利剑真正实质化地现形,沈书揽想到李源和杨月礼,心脏像是被绳索勒住,有些喘不过气那般。
时至今日他无法麻痹自己,对养父母的在天之灵说一句找不到凶手。他注定要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么,这是沈书揽读书多年所憎恶和唾弃的。
一如此刻他对自己厌恶至极,他自私地渴求一个安稳的结局,因此对恩人的临终托付弃之不顾。
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人,沈书揽眼眶不自觉红了。
是不是李氏夫妇早就看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对他戒备和留后手。
世间因果并行,循环之间为法无法被俗人所参悟,但他此刻却自暴自弃地觉得或许是自己活该。
他报不了仇。
因为哪怕宋南柯此刻就躺在他身前,雪白中衣下咽喉暴露在月光下,像是对他全然不设防。他也绝不会做任何的尝试。
所以他活该如此,他再也不会怪任何人。
泪水从眼角滑落,眼帘雾气氤氲后再缓慢清晰,被褥被沉默地沾湿,沈书揽抬起左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宋南柯的额前发丝,小心地不曾碰到他的脸。
宋南柯睡得很熟,均匀的呼吸声让他在纠缠成结的心绪里得到少许慰藉。
沈书揽在自己都无法预料和察觉的怜惜眸光里,温和又乖觉地用气声道:“我之前……其实是骗你的,我不想杀你,一点都不想……”
宋南柯平躺着,眉眼舒展,显出些冷峻和淡漠,让沈书揽莫名有些哀伤。
“所以你能不能、再信任我一点啊?”
夜色把真话吞没成呓语,一如月光把静默酝酿成忧伤。
那些沈书揽千言万语的惆怅被捣碎,成了孤山夏夜里一尾无序的诗。
两道呼吸都趋于均匀,宋南柯慢慢睁开眼,偏头看着沈书揽瘦削单薄的背影,素日轻佻又傲意的神情消失不见,眸间闪烁着昏暗而困惑的情绪。
像山中遭难后独存的孤雏,没有借鉴和学习的例式,他在沈书揽的挣扎中挣扎。他们彼此为之困顿,又无法逃离。
这场相遇的注解只能是一场漩涡,只属于孤山的漩涡。
四月的孤山很美,山樱和柳树都生长得极佳。每年这个时节百花村会有许多人在玉湖边的樱树下提着背篓折花,这时节的山樱最娇俏,也最适合做成糕点或是酿酒。
人多起来,沈书揽便去的少了。
他最近腿脚愈发吃力,在内心百般挣扎后还是迫不得已用上了宋南柯送的那根拐杖。
但仅仅是偶尔用。
其实之后在白日里沈书揽一看那拐杖,便发现其做工十分精美,有着流畅的线条和光滑结实的木料,以浮雕和凿雕相应和的工艺刻出栩栩如生的山茶花。
着与沈书揽见过的大多数拐杖都不同,看上去其实更像是个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