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若是像宋南柯这样,瞧不起真心,更不谈所谓辜负,唯一遇到的倾心之人对他更是一片痴情,连命都能给他……那必然是不会那般难过的。
但沈书揽不一样。
他自小在家便受的是冷漠的教养,一无亲人关照,二无朋友相伴,落难又被收养,被像自家小孩一般养育长大,好不容易有了牵挂之人,却被一记蛊毒打落地狱。
他又是那般重情重义、重信重诺之人。
哪怕是重伤自己的义父母,他在违背他们遗愿之时,也痛苦得像是巴不得死去。
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前半生,真正亲历可不是一回事儿。连宋南柯也深深自知自己无法切身体会。
他只后悔那时对沈书揽不够好,还不够好,恨自己把人弄丢了,至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明明做好准备把命换给沈书揽,却什么也没做到,像个疯子一样找来找去整整三年多,唯一能让他发泄情绪的竟然是当初派人到孤山暗杀他的兄长,还有宋家所有捏着权力,让他没办法遍铺罗网掘地三尺找人的族人。
好像又下雨了。
沈书揽已经睡着了。
宋南柯侧过身子,替他捻了捻被子。
屋檐下有雨水滴答落下,敲打出清脆的声响。
先前吃晚饭时他看了看许久未弹的古琴,曾经那点血迹已经彻底变成褐色,几乎就要与琴弦融为一体。
当初沈书揽给它取名“曲枫”,说猜想枫叶应当是很好看的。
可惜这次看不到了。山上的梅子也没有开,若是沈书揽始终没有恢复记忆,他该怎么办?
当真就没名没分地把人拴在身边吗?若是哪一日沈书揽不乐意了怎么办?若是沈书揽真的不会再喜欢上他,怎么办?
宋南柯默默地看着沈书揽,夜半时分,乌云将残留的半分月光也隐去,雨声始终不大不小,宋南柯听着,许久都没有闭眼。
次日清晨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山风吹落许多叶子,洒在院子里,院门口还堆着宋南柯昨日扫的一大堆。
今日他打算带沈书揽去后山的梅子林,青梅虽然未开,但那处遥遥远看,能看见他准备的满山枫树。枫树尚在青绿的季节,但宋南柯有些等不及。
雨后的后山有些泥泞,宋南柯便打算先等雨停,免得沈书揽走起来吃力。于是用过早饭二人便坐在门口听雨,这是宋南柯提的,沈书揽没有多问便跟着坐在他身侧。
他总觉得宋南柯这两日心情不太好,想必是因为没有见到故人。
这木屋不大,和他在雪云峰住的差不多,但摆放的杂物属实不少,沈书揽不敢随意动他人的物件,发呆的确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但宋南柯在一旁,他总归还是有些在意。
“阿揽在雪云峰时,也是这般生活的么?”
骤然被问起,沈书揽其实心下略微松快,认真答道:“嗯……前面一段时日每日都要针灸喝药,后面身体好些了要去山上帮婆婆摘药草,其他倒是差不多……”
说罢他又想到什么,复开口,“不过雪云峰的活物很少,吃的东西很单一……”
宋南柯想多听些,接着问,“针灸喝药是做什么?”
“就是经脉受损,再加上一些旧疾,婆婆说我的腿和眼睛都是从前落下的病根……”说着他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知道我从前是做什么的,竟然如此多病。”
宋南柯看他一眼,若有所思,“祝敏也不知道?”
沈书揽摇摇头,认真道:“自然不知,她从未与我说过。”
宋南柯心累得已经翻不起波涛,只希望卫言能查到些雪云峰和祝敏的线索,不然他还得抽时间去亲自调查,若是表现出对祝敏的憎恶,他不知道会不会惹沈书揽难过。
祝敏究竟在做什么?
宋南柯一边思虑,一边和沈书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去,通常是他问,沈书揽答。
春雨连绵,这场雨下到未时。
上山的路宋南柯早已烂熟于心,沈书揽穿的衣裳颜色浅,他牵着沈书揽的手往前,避开湿润的泥泞,直至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突然生出些洁白,远远看去像是覆了层薄薄的雪。
梅子未开,梅树上点缀着一簇簇淡淡的白。宋南柯没有停留,拉着微微有些喘气的沈书揽径直走到梅林最外的开阔处。
他和沈书揽曾经来过的地方。
对于让沈书揽通过相似的景象恢复记忆已经不抱希望,但还是有一腔错位的心意想要交递给他。
“阿揽,你看。”宋南柯微微侧头,没有牵人的那只手往山外指去。
山风吹着,在高地显得愈发呼啸,将宋南柯的白发吹起,在群山的青绿剪影里狂乱地飞扬。张狂,但和宋南柯这个人不一样。宋南柯是温柔而稳重的,沈书揽确定。
白发有几缕飘过沈书揽的脸颊,与他乌黑的发偶然交错又分开,沈书揽微微垂头,只看见宋南柯牵着他的劲瘦骨节。
“这片山,都是枫树。”
沈书揽闻声抬眼望去,眼底映出绵延的绿。
宋南柯却突然转头,笑得弯起眼角,“这些都是我种的。”
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严谨,又含蓄地补充道:“我花钱找人种的,应该也算是我种的。”
沈书揽看着他的笑,微微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