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宋府的地牢,从前关过很多人,如今只关着他的兄长。
最深处的石室上着锁,越靠近便越能闻到一股腐朽而潮湿的腥味。
宋南柯今日穿了身束起的玄色衣裳,隐没在黑暗之中。他停在石室门前,手中的钥匙插入锁扣,转动之间石室大门之间响起沉闷的动静,像是传出阎王的低语。
宋南柯从前给沈书揽信口胡诌过自己的身世,但其实也不全是。比如他不受待见,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以后便离开闯荡天涯去了。包括那个旧的有些褪色的香囊,那是宋家的信物,上头绣着特殊的暗纹。不过宋南柯一直觉得用这种东西来做信物,看似隐蔽,其实很傻逼,所以他执掌宋家后立马便废除了,改成了雁形的令牌。
他是宋家这辈的第十六个孩子,但其实是本家,也就是他父亲的第三个孩子。
他的母亲是宋家前任家主的露水情缘,另外两个兄长是另一个露水情缘,不过后头又成了宋府的主母。
宋家有极其严苛的训练方式,机械、狠厉,没有一丝人情味。
但人总是有情的,主母自然会对两个亲儿子好很多。宋府家大业大,家主事务繁忙,没有时间管这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嘴上觉得宋南柯应该自己解决问题,实则对于他母亲的离开嘴上不在乎实则依旧心怀芥蒂。
宋南柯一直都是个很无所谓的人,功夫一点就通,再加上那时候带着些少年人的傲气,训练也很认真,家中比试时轻松打趴各个兄弟姐妹的感觉确实很爽,连旁系的孩子们也每一个能比得上他。因此他比他的两个哥哥更早接杀手任务。
主母大约也能看出家主对宋南柯的情感逐渐发生了变化,从幼时毫不关注到如今时常提起用来训诫其他子女,她很难不产生危机感。
这样的强压之下,她的大儿子难以接受这样的强度,突然离家出走了。崩溃与震怒之后她唯一的希望便是二儿子宋西驰,她不希望家族最后落到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的孩子手里,她自己也知道这些年对宋南柯算不上好。
宋南柯从来不去想这些弯弯绕绕,每次考核后他都能得到不菲的奖励,他一般会拿着这些钱去四处找乐子,成了许多人口中那个潇洒的贵公子宋十六郎。
其实他的继母和兄长联合好几次想要除掉他,几乎都是趁宋南柯出任务时,但统统都失败了。宋南柯懒得搭理,他知道他们不敢在家中动手,宋家的家主绝不是什么仁慈的人,若是发觉妻子不听他的话他绝不会讲一点情面,但宋南柯的确对家族权力毫无兴趣,他把这些人的刺杀都当成无趣生活里的乐子。
他原本无意杀掉这群人,但似乎他的忍让令这些蠢货愈发锲而不舍。于是有了三年前在孤山的那一场刺杀。
宋南柯没有想到他们能追到这里来,也是后面才查出沈书揽得到的线报里关于钦原出现的消息也与自己兄长有关,他的兄长将他的消息传递给许多仇人,但似乎并没有人敢妄自行动前来一战,最后来刺杀的人绕了几圈还是查到了宋西驰身上。
沈书揽失踪后宋南柯找不到人,恨自己没有足够的权势铺开天罗地网找人。他第一次向自己的父亲示弱,想让他替自己找人。
宋家家主自然不同意,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要为了一个废人求他,还想要大动干戈找人。
宋南柯找遍了临江周围的城镇,却依旧一无所获。大半年后他再次回到宋府时一刀刺进他父亲的胸膛。
那时他已经生出了许多白发。
从那时起他用绝对的武力征服宋府,还有宋家那些旁系,并铺开人手大范围寻人,没有给画像,只是给了诸多描述,他不信这些人。
他记不得那时候的景象了,他没有杀主母和宋西驰,把他们关在这个地牢里,每搜寻一个地方,回来时便会在地牢里折磨这二人。
其实那时主母觉得二儿子不中用,拼命生了第三个孩子,是个男婴。本就在精神极端崩溃的边缘,这个女婴的尸体被宋南柯放在她身侧日日看着。
宋南柯那时候情绪很不稳定,问他们“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对你们么?”
看着面前两个人惊恐痛苦的模样他笑得如同地狱鬼魅,他轻飘飘道,“因为你们吓到他了。”
吓到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两个人全然不知,宋南柯也不解释。
过去那些刺杀他可以当做没发生,因为不介意。如果沈书揽在他身边,他可以给他们痛快一死,但他找不到人了。他所有积聚的痛苦和癫狂憋闷在心口时时刻刻都像是要爆发。
于是这二人就成了他泄愤的工具。他所有的痛苦、思念、怨恨,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没有看好人,恨自己苦寻一年毫无踪迹……
这么多年淡漠的情绪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如此宏大而繁复的痛苦情绪,在一年过去的日子里,洪水般的思念逐渐变成潮湿的雨水和溪流。某日他把玩着折扇时亮面的金属反射出他的面容,宋南柯发现自己的头发全白了。
都无所谓,他不在乎这些,他得继续找人。
他给他们说,“我什么时候找到他,你们什么时候就可以去死了。”
主母才生了孩子,身体虚弱,没捱几日便死了。宋西驰倒是一直活着,不知道是不是还留着有一日能够脱离苦海的梦,不过宋南柯上次回来的时候,这个人几乎得了癔症一般,一会儿让宋南柯放过他,一会儿又让宋南柯杀了他,等到刀片没入他的手臂他似乎又清醒了些,颇有骨气地仰头大笑,“你想找的人这么久了,不是也没找到么,恐怕早就死了吧!你找不到,所以他妈的用老子泄愤!你这个杂种!”
宋南柯听得笑起来,短刀挑起宋西驰的下颚,看着那张满血污的脸,笑得阴沉而恶毒,“原来兄长知道啊,知道就好,所以你好好活着,在这里,活到我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