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渡一头雾水地跟上去,离开大楼,突然发现整个世界的边界正在慢慢塌陷,可这个模拟基地的场景似乎变了另一幅样子。
三百六十度的无死角监控消失了,象征着时代的算力统统不见,原本陷入深夜的模拟场景默默倒退,竟变成了一抹艳红的夕阳。
时间,倒退了。
“这是十年前的基地,你来过吗?”陈觉浅轻声道。
十年前?
“十年前我好像还在完成义务教育。”程渡煞有介事道,脑部发育过载和异能这个概念,都是在他十六岁测出来才了解到的。
陈觉浅突然明白程渡为什么和基地里的人不一样了。
水晶球里的世界是世界,水晶球外的世界是春秋。
所以程渡如此鲜活,哪怕和他们一样被贴上了标签,他也不会为条条框框妥协。
陈觉浅弯起唇角,第一次讲起过去:“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我没有家人。”
“我是在研究所长大的,也是在那里见到景念的。”
程渡知道,景念自小就经常跟着家人去研究所,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对这个母亲工作的地方没有概念。
想了一会儿,程渡问他:“你把研究所那些人,当家人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说出口的瞬间,程渡自己都顿了一下。
研究所的人,必然是一群没人性的王八蛋。
但如果陈觉浅在那里长大,站到他们那边,也不难理解。
陈觉浅:“你会把那些只希望从你身上榨取价值的人,当家人吗?”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平静得可怕,带着透彻,没有一丝感情。
跟着陈觉浅的脚步,进入了一个地下斜坡,程渡没有丝毫窃喜。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家人,不知冷暖的日子,他一个人过了多久?
空气突然潮湿,像浸泡在一个水缸里,氧气过剩,带着泥土特有的气息,让人异常清醒。
往深处去,周遭却莫名亮起来了,程渡仔细地观察着这里,发现不知何时,过道两旁透出了蓝光。
走到蓝光处,程渡蹲下来,拿了根树枝戳了戳那个蓝光物体:“这是什么?”
陈觉浅:“你扒拉开看看?”
没被阻止,程渡立刻动手,没几分钟,一个培养皿渐渐露出轮廓,程渡对上一张,干瘪且毫无生气的脸。
“我靠!”
程渡一个后撤步,脚下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泥里。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听见了陈觉浅的笑声。
“......会长,你开心吗?”
“不逗你了,快起来。”陈觉浅上手把人拉起来。
“被一个培养皿吓到,这怎么行?”
来到洞口,陈觉浅把人拽进去,一大面像蜂巢的墙壁出现在程渡面前,散发着不同的光,直逼地下更深处。
每一个小洞里都有一具培养皿,里面的标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过现在已经成为尸体。
越靠上越干瘪,越向下越鲜活。
“看到这些,你又怎么想呢?”
程渡快速扫过这个蜂窝一样的地下实验室,一具标本在其中格外显眼。
“0737号,是谁?”
陈觉浅一点也不意外:“是我的哥哥。不过他没有名字,没办法向你介绍了。”
“程渡,你可怜我吗?”
把程渡带到这里,直面所有的难堪,竟然只是赌一个少年的真心。
他都觉得有些可笑了,还是执拗的,要他看清。
一个不漂亮,不骄傲,甚至不健康的灵魂。
是否值得你为他,做那么多呢?
“为什么可怜你,你明明比你想的,要厉害很多。”程渡郑重道。
“我是一个标本,也许有一天,这个现实中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会成为我最后的坟墓。”
程渡轻声道:“这是你给自己的定义吗?”
“嗯?”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标本,所以拒绝别人善意的接近,拒绝承认那些你感知到的痛苦本身吗?”
一向能言善辩的人此刻像是声带损坏了一样,声音卡在喉咙,竟是说不出那些早在心里排练过千万次的话。
程渡是唯一一个,最靠近心脏的人。
“你现在可以承认很多事情,你想说的,你计算好的。这里没人能监视,这里恰好现实找不到。”
“比如你很讨厌被当成标本,比如你厌恶研究所对异能者的囚禁,比如你也想脱离这个身份,这些责任,自由的过一生。”
陈觉浅有些出神,被程渡描摹出的人生另一面夺走了注意力。
程渡的话极具感染力,他侃侃而谈:“比如你也想在午后睡一个懒觉,不管那些报告,比如你也想参加校运会,我们身上都没有异能者这个身份,校运会背后没有需要检测的数据,一切都纯粹。”
陈觉浅眼睛弯起,被程渡带着一步步往外走:“还有呢?”
“还有?比如你喜欢甜品,可以看着喜欢的书度过一个下午,比如有一个夜晚不存在能量波动和第二天的学管会工作,你久违地看到了星星,是不是很亮很美?”
陈觉浅被他逗笑,两个人离开地下斜坡,远离了那个光是心理上就藏匿着快溢出恶意的蜂巢,火烧云照红了陈觉浅半边侧脸,照的他有些睁不开眼。
“是,我还没好好看过星星,应该会很亮很美吧。”
程渡抬手捏了捏陈觉浅的脸,被人一记眼刀打回来:“这么大胆?”
“我没说完呢,比如你也喜欢夕阳,想和喜欢的人在这里散步。”程渡脸部逐渐升温,陈觉浅像是预感到什么,心脏无预兆地开始狂跳。
“今天天气很好,刚好有夕阳,星星,和我喜欢的你。”程渡一口气说完,想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熟练从容一点。
属于少年的青□□意似乎很难藏好,被程渡握紧的手心覆了一层薄汗,陈觉浅垂下头,听见那句梦里也从未敢涉足的话此刻响在耳边。
“陈觉浅,你愿意成为我的羁绊吗?不离不弃,死生相依。”
这个笨蛋,居然直接把结婚誓词拿出来了。
夕阳有些类似那个偷吻的下午,陈觉浅恍惚着,想起那个下午的答案,一同穿越时光,连通虚拟和现实的相同答案。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