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汤在碗中摇晃,余长忙道:
“大王可要漱漱口?”
少年的声音略显嘶哑,
“端下去,以后不必再去拿药。”
余长一脸忧色,
“可大王的头风…,沈大夫还在配制新药,大王要不再忍忍……”
没有解释,刘巽将最后一丝苦涩咽下,面无表情道:
“从今往后,都由她值夜。”
可是自己?月澜拢住发尾,疑惑地望向余长。
不给二人对视的时间,座上已然传来命令。
“研墨。”
余长下意识就要上前,却又生生止住了步子。
“公主——”
他挤眉弄眼示意。
见此情形,月澜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拿起墨块,细细转磨。
“那小的去外面伺候。”
余长告退,帐内只剩二人。
夜半。
笔尖龙飞凤舞,擦得竹简沙沙作响。
墨汁在砚台晕开,她眼角余光扫向身旁的冰山。
黑眸低垂,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戾气。
目光向下滑落。
他鼻梁高挺,双唇微抿,几根碎发散落下来。
月澜这才发觉,自己之所以觉得他像高沅,只是因为,他同高沅一样,身上总带着一种身居高位的威严。
但细细端详,他的面庞远不及高沅的成熟。
倒是与二哥哥高漓相仿。
脑中浮出与高漓一同打闹的画面。
她暗自摇头,
“也不像。”
子时的梆子响起。
刘巽丝毫未有停笔的势头,她悄悄动了动,双腿双足皆酸胀难耐。
思绪纷乱飘向过去。
还记得,从前每次闹着找父王,阿娘总说他忙于政务。
她不明白,为什么总有叫“政务”的坏东西,要跟自己争抢父王。
眼前的身影孤傲如松,忙碌不止,却又游刃有余。
想来,父王当年,也是日日如此吧。
忆起家人,月澜心头有些不知滋味。
见他全神贯注,批得入迷。
她悄悄绕回侧帐,捏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身后窸窸窣窣,刘巽冷嗤。
没空理会。
衔住甜蜜,月澜又轻手轻脚跑回。
见他姿势未变,长舒一口气。
罗汉果清凉甜腻的香气渐渐氤氲开来,盖住了熟悉的气息。
刘巽眉头微蹙,侧过头。
月澜正魂游天外,猛地回过神。
因着口中蜜饯,一时张不开嘴,含糊不清道:
“殿…下…有何吩咐?”
“出去,一炷香后再进来。”
她迷迷瞪瞪,不知他是何意味。
但也只好照做。
帐外的风烈如刀片,将她的长发高高扬起。
她冻得瑟瑟发抖,双臂紧紧环抱。
天上零星飘下雪花,左右闪避,心里不免懊恼。
正踱步间,余长打远处走了过来。
她将罗汉果推到左颊,问道:
“余长,你去哪里了?”
余长掂了掂手中的食盒。
“喏,小的去拿夜宵。”
月澜两眼放光,喜道:
“还可以吃夜宵吗?都有什么呀?”
余长面上尴尬,道:
“嗯…是给大王的。”
月澜悻悻一笑,
“那…那你快拿进去。”
抬头看向漆黑的天色。
她自小怕黑,母亲便拨了许多的侍婢陪伴。
三步一人,日夜不停点灯守夜。
她叹口气,
“可是也同我一样,忍饥挨冻?”
估摸着够一炷香,月澜赶紧闪入大帐,径直靠向炭火。
案上摆满了点心与热羹。
月澜用力嚼了嚼口中的罗汉果。
刚暖热身子,余长已经收拾好碗碟离开。
期待刘巽能就此歇息,未曾想他竟又提起一卷竹简。
叹口气,赶紧接着去研墨。
炭火噼里啪啦,月澜的眼皮愈发沉重,眼前的人影也渐渐模糊起来。
倦意上头,她不管不顾跪坐下来。
小鸡啄米般,脑袋轻轻点动。
啪嗒——
身子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口中的果核自唇畔滑落,哒哒蹦跳,落至刘巽的靴边。
“呵。”
翌日。
月澜缓缓睁开眼,揉按酸痛异常的脖颈。
不禁哀叹,
“又是地上。”
疲惫地环视一周。
不远处的果核闯入眼帘,格外扎眼。
她连忙跪爬过去,将果核紧紧攥入手中。发现四周没人,才堪堪松了口气。
枯坐在铜镜前,月澜双目失神地盯着一头乱发。
发结没有趁湿打开,现下互相交织,根本无从下手。
拿起木梳,刚划了一道,头皮便要被揭下来。
咬牙理了三缕,便似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她轰然倒向妆案,啜泣不止。
哭够了,起来整理三两下,复又哭倒。
生生熬了一个多时辰,还未能挽好一个成型的发髻。
她浸在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帐外。
十几名将军,整整齐齐跟在刘巽身后,一行人正阔步走向中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