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长,晚些我来伺候殿下用药,过几日应该能好。”
“可是……”他蹙眉道:
“可是明日收回的六城太守要面见大王,晚间还要设宴,怕是……”
“什么?”她手心一凉。
“少些废话。”
刘巽出声,止住聒噪。
月澜的眉头拧在一起,端起补汤一饮而尽,
“我去找沈大夫。”
刘巽瞪了眼余长,后者忙道:
“公主留步,小的去。”
他收起汤盅,只留下一道匆忙远去的背影。
她跪坐回原处,小心翼翼望向他,
“殿下,月澜错了。”
见他不应,
“月澜再也不敢了。”
刘巽不看她,手中转动竹简,
“研墨。”
墨块打着转,她时停时顿,少年的侧影忙碌又疏离,只专注处理他的政事。
月澜叹口气,千头万绪理不清。
不一会儿,余长拿药跑了回来,
“大王,沈大夫配了外创药粉。他有叮嘱,大王近几日可千万不能贪杯,免得疤痕难消。”
小内侍打开药罐,手上的动作却一顿。
沈大夫其实,还说了别的。
老翁皱巴巴的臭脸闪过脑海,
“余长,你也是大王身边的老人儿了。榆木脑袋能否长些眼,别遇事就瞎掺和。”
当时他还怪老翁又嘴上不饶人。
可眼下,他本能地觉得,此话,似是有几分道理。
他绕到一旁,将药罐塞入月澜手心,
“有劳公主,小的去检查一遍值夜的仆役,火道得再烧热些呢。”
吱呀——
大门复又阖上。
月澜不疑有他,捻起竹片,剜出一小撮药粉,
“殿下……”
刘巽笔下不停。
她凑近了些,歪头看向他的嘴唇,
“殿下,还是尽快上药吧。”
她执着地不肯收回药粉,刘巽终于停了笔,可目光仍旧不离竹简。
月澜硬着头皮,颤巍巍,小心送药到伤处。
鲜红的血洞分外扎眼,她屏息凝神,生怕弄疼他。
只是,药刚附上去,便有粉末落下来,她连忙用竹片按住。
唇上猛地被戳,刘巽冷冷瞧向她。
“对……对不住,弄疼殿下了。”
她额上又开始渗出薄汗。
想来竹片还是太硬,她换成手指,止住松散的药粉。
怕药粉还未粘牢,指尖稳稳按在他的薄唇之上。
指尖下的唇,没有记忆中的凉,反而触手温热。
也很软。
她轻轻揉了揉,将药按实。
指尖被微微沾湿。
也不知是血,还是其他。
心口不自觉地乱跳,她尴尬道:
“还疼吗?”
刘巽忽地变脸,眼底的冷淡一扫而空,挑眉道:
“下次,你也试试。”
月澜被烫到似的,急急收回手指。
眨眼间挪回边角,低头研墨。
盯着她透红的耳尖,他缓缓勾起唇。
夜半子时。
案上未批的奏疏越来越少。
就快能休息了。
她站起身,为刘巽添好热茶。
兀自发呆时,却听他淡淡出声,
“可好全了?”
这是,在问月事?
刚凉下去的脸又开始发热。
自打第一日起,便被他拘在自己的榻上。
虽然一开始不适应,可渐渐地,也能睡熟。
她自知极其失礼,想搬回自己的寝屋。
可几次劝阻皆无果,反遭他斥责。
事后问余长,小内侍只说他歇在书房。
可是,偶尔夜半睁眼,也能瞧见他看书的侧影。
淡淡的滋味绕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
她问过栗娘,栗娘还是一以贯之,只说这是怜惜她。
可是,若真是怜惜,又为何张口便是讥诮?
不将她叱得头疼不罢休。
父王怜惜母亲,哥哥怜惜嫂嫂,那样温暖的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
她也有过犹疑,可每每碰上他的眼神,里面从未有过一丝该有的温度。
且他今夜的所作所为……
月澜的小脸满是怅然。
栗娘当是错了,如何算得上怜惜?
身后的小姑娘不言,刘巽睨向她。
冰凉的眼神扫来,月澜回过神,
“好了,好全了。”
他扔下竹简,起身离开主位。
月澜紧随其后,
“被褥我已经换了新的,殿下今夜可安眠。”
身前的背影突然一滞,她险些撞了上去。
刘巽皱眉,冷冷道:
“谁准你擅做主张?”
“我……”
她吞了吞口水,解释道:
“殿下是王,自然是得换新,月澜不敢再不敬。”
瞧着她的局促不安,刘巽一脸烦躁,
“更衣。”
更衣,沐浴洗漱,刘巽再没任何言语。
也罢。
听他睡去,月澜翻上小坐榻,将玉簪捂在胸口。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夜。
四下寂静,她终于能有自己的时间,复盘晚间的祭祀。
或许,称之为一场大火更为贴切。
指腹沿着玉簪凸起的花纹,来回摩挲,
“阿娘,孩儿一定会,报仇雪恨。”
里间的刘巽,亦不曾阖眼。
床幔下熟悉的沁香,只剩丝缕。
许是火道烧得旺过头,他敞开胸口,目光移向屏风。
头一回觉得,身下的榻,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