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突然腾空,待她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横穿过密密麻麻的人流。
看着五彩斑斓的灯,月澜急不可耐地从他怀中脱身。
她凑得极近,就差趴了上去。
宫里的灯,用料华贵,琉璃、丝绢,漆木样样都是奢侈无比,可总是太过庄严规整。
眼前的小灯便要活泼许多,灯面上绘满了憨态可掬的小兽,形状也依着小兽的不同而变化。
她逐一端详,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老板见两人气质不凡,满脸堆笑,
“公子小姐,可有看上的?一灯只要二十钱。”
月澜笑着摆摆手,直言不讳,
“老板,我没有钱,就是看看。”
老板哈哈笑出声,摸着心口,
“哎呦……小姐当真是会说笑。小姐这般贵气逼人,哪里会没钱。”
他笑着摇了摇头,只当她是没看上,便也不再打扰。
月澜还没看够,恨不得摸清怎么做灯。
刘巽盯着她全神贯注的背影,
“你要看到天明?”
月澜目不转睛,
“殿……公子也来看看嘛,看看又不要钱。”
刘巽嗤笑一声,
“高月澜,嫁了山野村夫,便会落得这般穷酸。”
她却不以为意,扭头道:
“可是,如今没嫁人,我也买不起灯。”
“牙尖嘴利。”
他朝摊贩丢出一块金,抬手取下她盯了许久的小虎灯。
老板眉开眼笑,
“哎呀,公子真是体贴又有眼光……”
检视金子的空当,再抬头,摊前的两人已经消失不见。
“还不自己拿着。”
月澜被他揽在怀里,怔怔望着小虎灯。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问道:
“殿下,二十钱,是多,还是少?”
做了十四年的公主,只知人人都道金子好,却好像从来没想过,什么是钱多钱少,
即便偷溜出宫,也有其他人善后,从不用考虑要带多少钱。
如今,身份大变,除了明确自己没钱。其他的,她还是不甚清楚。
灯杆塞进她的手心,刘巽冷笑道:
“高千重,果然教子无方。”
不敢再提父亲,月澜将小灯拨着转了个圈。
顺着人流走了会儿,突然,她抬起头,
“殿下,我是不是,应该有俸禄?”
刘巽面无表情,捏起她的下巴,
“二十钱,一年。”
“啊——?”
月澜心如刀绞,停在原地缓了半天,
“二十钱,这灯,太贵了!”
瞧着一脸颓然的呆鹌鹑,他勾起唇,敲了敲她的脑门儿,
“明年,便能再买一盏。”
她忽然变了脸,气呼呼就要往回走,
“我不要了,我要钱。”
才走了没两步,身子就再次被箍牢。
“本王的燕地,概不退货。”
月澜长长叹口气,只觉得手里的灯,藏了自己一年的劳苦。
瞧她垂头丧气,刘巽讽道:
“就你这般的混账,也敢就骗上两根金簪出逃。”
她声音闷闷,
“多了,怕殿下迁怒王伯。”
“高月澜,本王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心善?”
小虎灯悬在两人身前晃晃荡荡。
月澜有些惆怅,叹道:
“殿下,为何我做的事,事事都如此不易。本以为计划那般精妙,却总是横生枝节,轻易就被殿下识破。”
刘巽幽幽望向夜色,
“若本王同山野村夫一般蠢笨,燕地上下吃什么?”
她很是挫败,盯着足尖,蒙头往前走。
忽然,小巧的鼻尖嗅了嗅,
“好香呀。”
沮丧的小脑袋又抬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食摊群。
她转了个圈,四周香气扑鼻,或甜香,或咸辛。
“馓子喽——油炸馓子——随意试吃——!”
月澜立马将方才的难受抛之脑后,眼睛不住地往摊位瞟,
“殿下,什么是馓子?可是燕地独有?”
老板很是有眼色,捧起油纸朝她示意,
“小姑娘,来——尝尝。”
她又晃了晃刘巽的衣角,
“殿下,我去尝尝,你等在此处。”
月澜碎步跑开,快到跟前了,又回头招了招手。
长街川流不息,灯火星点闪烁,少女提着小虎灯,笑得皎洁。
街道繁华吵嚷,此刻却像是没了声音。
刘巽望着她,越过攒动的人群。
再回来时,月澜的小脸上失了笑。
她左手拿着一包香油馓子,右手提灯,嘟嘟囔囔,
“殿下,可不可以不要透支我的俸禄了。”
她哀嚎道:
“又是三个月——!”
方才的小贩见她吃得欢喜,便迫不及待塞了一包给她。
她刚要推开,小贩手上已经被飞入了钱,
“多谢公子!小姐吃好再来!”
她把小灯放到地上,恨恨打开荷叶,双手捧起吃食,一副大气慷慨的模样,
“算我请殿下吃。”
小脸上的懊恼还未彻底化开,眼神却十分赤诚。
她等着他,等他拿起一根馓子。
雪,无声下落。
月澜鼻尖一凉,将手中的吃食往上送了送,
“殿下,快拿,仔细沾上雪。”
刘巽揉了揉她的兜帽,掰下一小截馓子,顺手塞进她的嘴巴。
“唔……”
她嚼了嚼,
“殿下不喜欢吗?”
刘巽却只淡淡道:
“高月澜,你还是去同其他人分馓子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