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被留在栖云行宫的杜昭璃,带着唐景凌一同去了阿迟与秋霜所住的小院厢房。
阿迟留下了好几个瓷瓶,里头满满的都是药丸,正是杜昭璃后来吃的那种深红棕色药丸,原来除了放在静心苑殿内的那瓶,阿迟还为她做了这么多……那桌上乱七八糟摆着搓丸板、铜杵、竹刀、小锅,还留有一些未处理的草药渣。
而秋霜的桌上留着一张药方,上写“滋阴润喉汤:生地黄三钱,麦冬一钱,玄参三钱,川贝母一钱……”正是此前唐景凌失声后吃的养喉药方,那时阿迟只说了大概,是秋霜一字一句记录下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忌辛辣!忌热汤!忌开口!”
杜昭璃紧紧抓着那盛药丸的瓷瓶,几乎要握碎它。唐景凌将秋霜誊写的药方折了几折,小心收入怀中,心情复杂地再看向皇后,却见杜昭璃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良久无言。
“唐副尉。”待到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平稳得一如往常,眼睛也再次缓缓睁开。“封锁小院厢房,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
如今她只能先封住它。
阿迟……请你等我出去,等我来见你。两人一起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这也是我一直想要送你的礼物。
杜昭璃从袖口拿出一纸请罪书,递给唐景凌:“着人送入西京宫中,面呈太后。”
她听说了,废帝被驱逐出西京,肃王当廷自污,太后彻底封住了那群保守老臣的嘴——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时机。
她早早给太后写就的请罪书中,称御医温迟家人病重,要回去尽孝,留下了用药,疗效甚佳。她怜温御医孝心可嘉,助她调养有功,允了一个随从一路照顾,只是事出紧急,她未能向太后陛下及时禀报,因而谢罪。
这个时机最适合帮阿迟与秋霜正当脱罪。
魏太后何等老练,一眼便知,这是杜昭璃主动给出“自己准备好了”的信号。之前废帝被迁往宁州,她便以杜氏病弱为由一手压下,没让杜昭璃这个名义上的“废帝皇后”降级为妃随恪王一同离开西京——毕竟杜昭璃所在行宫,那京畿地区的民众,可还有大用处,想必杜昭璃能明白吧。
除夕日,魏太后以正规天子礼制,再领百官祭天,拜社稷、谒太庙。是夜,皇城全城戒严,中央重臣被轮流召入后宫偏殿守岁问安,杜长麟带兵接管了外城兵防,而皇宫的最后一批侍卫全部换成了长公主手下的心腹将士。
观察到这一点,知时局紧急,正旦下午,京畿东郊仁和郡郡丞卢显赫主动去行宫问皇后安。他祖上三代京官,嗅觉敏锐,知道若非太后有意留人,“废帝之后”绝不可能安稳地待在京畿行宫,况且皇后兄长杜将军驻军都到他家门口了!一番客套之后,皇后神色淡然,似随口闲话民生,有意无意问及京畿赋税徭役繁重,又偶然探问仁和郡一众乡绅耆老,眼下人心所向。卢显赫依次作答,心下了然,躬身告退。
卢显赫前脚刚走,顺和郡郡丞田瞬就接踵而至,又是一番寒暄过后,皇后故作怅然,意有所指:“田大人出身寒微,步步艰难,想来更能明白,一朝启新政开恩科,于天下寒门学子而言,是何等紧要的机缘罢。顺和郡以书院闻名,这些未来栋梁,还望田大人多多留心。”
故意点完两个郡丞的五日后,杜昭璃派唐景凌带着几个不显眼的侍卫,便装穿梭于京畿乡绅、学子、百姓中,多方探听消息,再五日后,唐景凌接过杜昭璃亲笔书写的《京畿士民乞请太后临朝安民状》,行宫精锐侍卫抽调大半,便装混于请愿人群,牢牢控住了万民祈请之场。
接下来,就是等一等太后的反应了。
杜昭璃揉了揉太阳穴,她好久不曾这样,一连大半个月都在紧密筹谋,一经松懈,身体的疲惫再难压制,她甚至吃不下半口粥。
若是往常,杜昭璃看到桌上清淡的粥菜蹙眉,阿迟就会在一旁念,“莼儿,瞧你眉毛都要拧成死结了,害我每次都要怀疑这食物莫非是你的仇敌吗?”,然后直接伸手轻揉她的眉头,将她眉头慢慢揉开,然后她本来吃不下的,又奇迹般地能多吃两口了。
若是往常,饭后她们会去散步,阿迟会直接冲进来,牵着她的腕子就往外走。若刚好在门口遇到了青竹一眼扫过,来不及收手,阿迟便干脆特地捏着自己的腕子抬起来晃晃,理直气壮道:“大管家,我这行走把脉可是特技呢!”又转脸向她确认,已是忍不住笑的模样,“是不是呀娘娘?”——阿迟就是看准了自己身边这些亲近的人都在纵容她。
杜昭璃没有起身。一安静下来,她就会坠入幻觉,仿佛那个人还在身边。
这一连多日,杜昭璃强迫自己一直待在静心苑内,再不出门。她不敢再看被封上的小院厢房,不敢再去观景台远眺青山,更不敢走近翠湖一步,游船早就让人划走;行宫的所有边边角角全都有阿迟的痕迹,哪里都有阿迟快活的声音,有她们最亲近的回忆,有幻想中紧贴的半侧身子和温热手掌。她若不把自己关起来,她怕她流连太多,寸步难行。
只是每日吃药时,杜昭璃还是会久久盯着那棕红的药丸发呆,她总要回想起阿迟割手指的模样。这些药丸,也都是阿迟那样不顾一切试出来的——杜昭璃艰难咽下一颗,仿佛在口中已经品到了那腥甜的味道,她半天无法回神。
她望了一眼窗外,又马上自己拉上了帘子。这行宫里的每一日,原来都这么漫长吗。过去只觉得每天都过得好快,明明只是阿迟来把脉,她们一同出去一散步就是好久,阿迟会与她讲些有趣的各地故事,一日就过去了……
太阳刚刚落山,杜昭璃只觉空虚难熬,最后只好早早和衣睡下。她做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