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杜昭璃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仍没有退缩,眸子终于微微抬起了一些,带着她的坚定主张,“这是对方主动发来的第一份交流状,绝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况且、咳咳……”
是机会,也不能不说没有私心。她就算换了身份、换了住处,也难以忍受西京的空荡。她要做些什么,现在就做,她不想停下脚步。她脑中无征兆地闪过了一丝、她与那人可能相会的期待,但很快便随着散去。
此前强忍太久,杜昭璃忍不住地捂着嘴咳嗽起来。但稍加平复,还是坚持把该说的话说完,“——况且,陛下初登大宝,此时动兵,不利安民,就算胜了也会,咳、为……旧臣攻讦、”
杜昭璃稍稍抬头,便看到女帝点了点头,还示意左右倒来一杯温水。“谢陛下。”她从不会忘了说。女帝看着杜昭璃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血红色的药丸,仰头吞下,再喝下一口水。她浑身发冷,但还能忍受,杜昭璃轻轻揉搓着手心。
她的身子至今并未好全,那御医竟是没有治好她再走?女帝每每看到杜昭璃这般虚弱模样,便想治那御医的罪,杜昭璃却阻止说,她留下了药,只要臣按时服用即可;女帝要让别的御医来看,杜昭璃还是摇头,坚持“只能用她的法子”。女帝无处发作。
只是女帝突然闪过一个有些莫名的念头,杜昭璃做皇后时,谨慎柔和、擅于示弱,可完全不是现在这样。这以身犯险的坚持,和必须如此的倔强,女帝犹然记得,自己好像曾在那外头来的顽强游医身上,瞧得最是清楚。
女帝很有耐心地等她恢复。杜昭璃深吸一口气,一撩下摆,跪了下来。
“陛下,臣自知……此行太急。臣本应先去务州调查清楚十四年前的战争真相,探查当年参与屠城的两位大将,说动他们率先响应陛下的同生之路……知己知彼,会更有把握。”
女帝登极封赏众臣,却迟迟未召回身在务州的杜伯商、林臣丰,想必已早早想到这点。
“但是,西梁旧民等不及了,还捉了恪王殿下……对话是唯一不会让陛下背负杀子罪名、长久解开两国血怨的法子,臣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这一次不管是战是和,对于新朝都是考验……陛下既然允我亲往,想必做好了两手准备,臣只想问陛下一句,如今陛下,可还依旧坚持,同生之路吗?”
毕竟对话的第一步是承认,若允许她对西梁人承认屠杀伤及无辜,就是在否认前朝大夏的“辟土之功”,一定会激发前朝旧臣及十四年前受赏将士的不满,这与强行镇压劳民伤财造成的影响或许难分上下。
杜昭璃清楚地知道,女帝能走上现在的位置,靠的是非常手腕,就算是要主动牺牲她也不无可能。而且女帝显然早就知道了些什么,且已经在行动了,她猜测那个唐延祚突然高升就是其中的一环,但,在这位通透的女帝面前,她仍无法十分确认,她只有直白问出来,所谓同生之路,究竟只是个口号,还是——
女帝并未直接回答,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故作无意地提起:“西山道观的玄青道长,慧眼识时,心在安民。朕尊为护国尊师,请她为大衡子民祈福,安国佑民。道长观星踏罡,初定三处吉地立碑,宁州或为其中之一。”
吉地……立碑?宁州是十四年前被屠城之地,这是……障眼法?女帝有意以道长为民祈福为托词,推动在屠城地立碑的动作,以绕开大夏旧臣攻讦,实则正是承认屠城不义,以碑安魂。女帝已经用行动告诉她,同生之路并非她一时兴起念出的口号。
见杜昭璃神情一动,女帝知道她约是懂了,又提点道:“立碑左右绕不过冬官,人选还需你定。”
“是,陛下。”这就是准她去宁州了。杜昭璃伏地扣首。
女帝以手指轻抬她的下巴,令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的眼睛,“朕虽准你去,但你需承诺一件事。”
“……还请陛下明示。”
“此行万不可暴露身份,否则便是欺君。这次是你一力主张朕才勉强应允,一旦他们对你动手,朕便会认定他们无法对话。朕愿以衡御天下非为作假,但从不排除对乱臣贼子以武而治,同徽,你且想好再应。”
杜昭璃呼吸一窒,不自觉咬了咬嘴唇。女帝一眼看透了她。
杜家女儿的身份,若是出现在如今暴乱的西梁旧地,几乎必死无疑。在大殿上时女帝有过短暂动摇,正是因为对方的手段太过激烈残忍,连她都觉得那已经不是能够对话的疯狂程度。可是杜昭璃却依然坚持对话,还不要大张旗鼓地护送她。
既然杜昭璃那么坚定,愿为她贯彻大衡之道,女帝知道她这个聪明臣子的不安,最后说道:
“去了宁州,朕准你便宜行事。”
这便是给了她最大的底气。杜昭璃眼睛竟有些酸涩。她明白了女帝的这份用心,更明白了,这条同生之路,女帝并非说说而已。她正是女帝走这条路的底线,女帝要她好好活着完成这个任务。
“臣遵旨……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