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
从云山小栈死里逃生的一行十个人停在荣宁边界停留许久,仍未能向荣州行进。
按照程砚的想法,既然郡主和钦差都成了目标,且进了荣州之后山路险峻,基本无法行马车也没有能躲的地方,那就最好不要按原计划回宁府。宁府在荣州之南,她建议先往北进发走川盘水路,避避风头。
当然这也有程砚的一点私心:她还是觉得余辛这人很危险,宁家能打的老大老二都不在,宁府的机关要用来捉更重要的人,她可不能引狼入室。
余辛却不同意,道:“要我说,撇下那六个,就你我二人,带着钦差、郡主,直奔原先的目的地。这样既快,又让人来不及反应。”
“笑话,外人走山路怎么可能比荣州人快?”况且我还没相信你呢,你倒是不把自己当个外人。程砚想。
余辛挑起一截断眉:“你是不是不会轻功?”
什么,原来是要直接带人飞吗?别说是我,整个宁府恐怕也没几人能做到!程砚被她噎得够呛,却并不生气,反倒笑了:“你想当靶子?那我不拦你。”
余辛狐疑道:“怎么,你们在山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程砚不答她,转而问阿迟:“……总之,就是这样,郡主怎么看?”
阿迟默默在一旁听着,努力集中注意力,一时拿不定主意。杜昭璃是杜家之后的消息恐怕早已经传到了荣州。阿迟本来还没想这么多,偏偏杜昭璃此前问了一句“主战与主和是否分道扬镳”,她心中一个激灵,想,不会吧?崔将军和家主,难道真的已经……
可是程砚说过,崔平生才是负责着走马帮大小事务的人,走马帮帮众几乎遍布荣州,若真如此,她们怎么可能躲得开?
“唉,实在不行,问问钦差?”余辛叼着根路边薅来的狗尾巴草,懒懒道。“毕竟这也关系到她的命?她都敢一个人被蒙了眼跟你们进荣州,这等寻死胆量,我反正挺佩服。”
“……咱们目前可还不是一伙儿呢。”程砚提醒。
“那就看咱们现在最想要什么,咱们最想要的不是保住这俩人的命吗?没了命还谈什么?谁来谈?那不如直接等开战得了。”
话很难听但倒也是这个理儿。阿迟想了想,扭头拍拍程砚的胳膊。
“啊?我去问吗?”程砚指指自己,为难道:“郡主你也知道,我这口无遮拦的,我怕……不如郡主亲自和她谈,就当我们双方阵营正式建立保命同盟,怎么样?娘很看重郡主的决定,要我千万守护呢,想必,郡主更有分寸?”
阿迟不由得暗自攥紧袖子。刚刚与杜昭璃锁链问答到最后,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反常,杜昭璃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就算自己还完全没有做好要面对她的准备,可是如今可以说是生死攸关,事情紧急,她需要杜昭璃的智慧,也需要作为宁安郡主掌握分寸。
她们非要相认不可。
阿迟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程砚偷偷瞄她,觉得郡主肯定是在认真想个万全法子,便不去打扰她;另一边余辛也向阿迟瞥了一眼,却觉得这位郡主,似乎只是在做某种痛苦的心理准备……嗯?她有了点兴趣,悄悄转到马车后头,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耳朵经意不经意地凑得近了些。
终于阿迟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重新回到了马车里。被蒙着眼的杜昭璃坐在原地,束着的双手放在腿上。
阿迟沉默地轻轻拽起那根锁链,然后很慢很慢的为她卸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又猛地往回一缩,一阵叮当作响,锁链已经被她拆下来、握在手里。
而杜昭璃呢,还是那般安安静静,只是她看起来那么孤独,那块蒙着她眼睛的布条上仍有两块深色的痕迹,阿迟沉默地看着看着,只觉得眼眶发涩。
“莼……”
刚发出一个气音,却马上像是被卡住了一般,怎么也叫不出口。最后,她说出的是——
“……钦差大人。”
阿迟抬抬手,未能触碰到她的眼罩便又放下来,紧紧握住手中的锁链。她咽了咽口水,慢慢说:
“我……就是,宁安郡主。我想我们可以……提前谈谈。”
杜昭璃身子猛地一颤。她听到了那个气音。可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叫的却是完全不熟的称呼,说出口的是全然疏离的话语。
她再也无法侥幸了。这大概是她所猜测的好几种阿迟可能的身份中,她最不愿面对的一种。一时间,各种情绪在她身体里翻江倒海,再齐齐涌上心头,那些愧疚、那些难言、那些恐惧……她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抖。
果然……是阿迟。
阿迟……
原来你真的是旧西梁的公主……你还亲身经历了十四年前的战争……
你那时该有,多难受呢……怪不得,怪不得你不肯与我相见,你学会了伪装,你与我保持着距离。你……你在努力承担这一切,对吗。
可是没有想象中的质问与哭诉,那双手也没有再掐上自己的脖子。如此平静、近乎毫无波澜的声音,如同重物默然沉于海底,简直一点也不像是阿迟会发出的。阿迟她变了不少。杜昭璃拼命压下喉头的涌动,却已经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儿,像是从去年冬至夜便积在口中。
“好……”
杜昭璃嗓音沙哑,稍稍低头,“请郡主,指教。”
阿迟没有帮她摘下眼罩,而杜昭璃尽管双手再未被束缚,却仍乖乖放好,没有去动眼罩。她们分明如此近距离地“相认”了,又好像隔着天堑。
阿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那些话的,回过神来她说了她们被追杀的现状,她说了或许荣州的两个势力真的已经分道扬镳,她说荣州有戒备,但我们现在没有太多选择,既然都愿意谈,在见到领袖前,可以先结为保命同盟,她故作镇静地问杜昭璃有什么想法。
阿迟不敢多说额外的一个字。她微微低着头,盯着手中的锁链,她生怕自己会按捺不住,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她现在是不容置疑的宁安郡主,带着的是旧西梁人“生”的希望,现在不是谈任何私情的时候。
而杜昭璃清晰地知道自己吐出的每一个字。她同意她们的保命同盟。她对阿迟分析,大衡朝廷内部的人尽管要追杀自己,却并不容易进入守备森严的荣州,因此可以暂时主要考虑荣州主战派的布局。她说既然南下是原定的目的地,那便先不要去。她仔细询问,如果北上,是否仍有聚集之地?
“念之说,北上走水路,不出三日便能到川盘山。那里是我们自己人的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