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为了拖延时间。”杜昭璃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开来,推给对面的宁问天看。那是她早就备好的一纸草拟手令。“可以两路并行。就此前相商,如家主应允,我今日便可派人回宁州,令州府协助,着手铸万人石、立山魂碑。”
在宁州为西梁冤魂铸石立碑,那便是第一时间以大衡之名表达态度了。认屠杀不义的第一步,相当于推翻大夏拓土之功,这钦差竟走得这般毫不犹豫么?而且万人石、山魂碑如此正式的西梁说法,想必钦差事前下了功夫……是郡主告诉她的吗?
不论如何,如此得体周全,尽管知道杜昭璃这是在用态度与行动压她未来的“自治”表态,宁问天却不得不对这个年轻女子高看几分。她将那手令缓缓推回去,点头道:“如此更好。”
唐景凌从怀中掏出了一方铜印递了过去。杜昭璃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张手令上按下了钦差印。
那一方朱红印记落在纸上,像一块终于肯被承认的血痕。
按完之后,杜昭璃不自觉瞟向后堂,后堂的隔帘轻晃,她看不清阿迟,只想,阿迟,我终于迈出这第一步了。
在宁州立碑是杜昭璃来之前就与女帝确认好的重要一步,以祈福为名,由道长先行造势,杜昭璃更是早早拉拢拉拢冬官侍郎朱哲协助——做工程绕不开冬官,而朱哲是荣州州牧朱明理的儿子,做梦都想把他父亲从荣州这方险地捞出去,杜昭璃送了他一个机会。
而至于送手令之人……杜昭璃几乎没有犹豫,侧过头,将手令递到身后:“唐澄,这件事交给你我最能放心。”待到唐景凌接过,杜昭璃又看向家主,道:“若家主心存忧虑,可派人同去。”
宁问天对宁春泽点点头,“阿泽,去问秦矿主要一个人,昨夜在山隘带队的把头袁直,让他同唐大人一起去宁州。就还是装扮成走马帮的人,抬竹竿下山。”
宁春泽便走去了后堂。
杜昭璃神情微动。家主对唐景凌倒是十分放心,只派一个小小把头跟着。此前唐景凌与她简单提了一嘴,是花玉白让她能与家主同行,就算知道花玉白在宁府颇受信任,但杜昭璃还是觉得这太容易了……是自己太习惯把事情往坏处想吗?杜昭璃摇摇头,正打算再嘱咐唐景凌两句,只听“砰”的一声,主屋大门突然被撞开,越过下意识站在她身前的唐景凌,她看到……那是余辛和……
余辛和程砚两个人不知怎的被细钢丝一前一后同捆住了,余辛整个人都给捆死在程砚背后,程砚的左手上举着一只传蝶,“娘,花姨发了信,说是已经动身,估计后日就能到川盘山了!”
一刻前,程砚用天上飞来的传蝶吸引了余辛的注意,紧接着被微松右手趁机插入对方右手间隙中,十指一扣,让余辛的右手动弹不得。程砚便用拇指快速拨动起余辛手上的那扳指——这个最早就跟着她的小机巧,她闭着眼都知道怎么用——趁着两道钢丝如绳索般套出,她再带着余辛猛地一个转身,瞬间便紧紧被钢丝缠绕!因为她们离得太近,程砚自己也无法脱身而出,为了把余辛固定住、便任由自己右手一并被捆了,却腾出左手,一把接住了传蝶。
她也观察余辛很久了。余辛摸不到双刀就会用脚,这下她们被紧紧捆在一起,余辛的招式便使不出了。而那门被程砚一下撞开之后,余辛一眼便瞧见主屋内完全和谐,根本不是像她想的那样,最前面站着她最为敬畏的唐都领,目光沉沉压来,实在教人不敢对视。余辛要反击程砚的那口气一下子被压了下去,她缩缩脖子,不再动了。
后堂阿迟正给秦如栩扎了几针,让人好好休息,正听得前厅很大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跟着宁春泽就跑了出来,见余辛程砚两个人前后叠在一起,如此亲密,这俩人什么时候……她目瞪口呆,眼神却不由得移向杜昭璃的那边,只见杜昭璃神情淡然,却定定注视,“余辛?”
这钦差开口叫人全名比唐都领还要命!余辛还没出声,身前的那个家伙争着说:“呃,切磋!方才我们在切磋!娘,我们先出去了!”
程砚一脸藏不住事儿的样,小聪明使完了才后知后觉,对方完全贴在了自己身上,背上一团柔软,都不挣扎了,就像在后头抱着她似的。不知为何,只觉得面上一热,她赶紧要带着人出去,可是越急越出事,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下毫无默契,四只脚在底下左脚绊右脚,踉踉跄跄的走不动,程砚急急地低声道,“你动一动啊!动一动!”
“先别动!”余辛终于重新艰难地转动脑子,“轻功,我数三个数——”
“我、我、我不会那个!总之快动!”
程砚都急出汗了,并未看到她身后的余辛两眼一翻,仿佛刚刚想起来这个三脚猫确实不会轻功。挟持不成被擒住就算了,还这副模样在她的两个上司面前……从未遇到的奇耻大辱让她此刻只想昏死过去,根本不知道最后是怎么被拖着走出那间屋子的。
刚刚还无比紧绷的主屋中,在程砚余辛二人来搅了一阵过后,突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见唐景凌和宁春泽先后出去,宁问天对一旁还在发呆的阿迟摆摆手:“郡主,过来坐。”
阿迟这才回过神来,重新坐下之后,听得家主问了她一个似乎与谈判毫不相关的问题:“郡主,如果能够选择,你还会愿意……恢复这段记忆么?”
坐在对面的杜昭璃立刻判断,宁问天在用另一种方式询问阿迟,真相是否那么重要。这一刻她不由屏住了呼吸——如果阿迟不愿意,那便是真相不重要,家主很可能会参考郡主的选择,这无疑会增加谈判的难度;可是这个问题如果拿来问她,她一定会说不愿意让阿迟恢复记忆,因为真相太疼了。比起不想她们就此分开的私心,她更不舍得阿迟那么疼。
人为什么总会这么矛盾,这么两难呢。杜昭璃无法直视阿迟,她稍稍低头,桌案下已经攥紧了双手,几乎不敢听阿迟的回答,可她又无处可逃。
然后她听到阿迟很慢很慢地说:“我不后悔。”
那一刻,空气都仿佛静止了。
杜昭璃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迟说:“如果连我自己的过去都不敢承认、不敢面对,那我怎么能知道我到底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该怎么好好往下走呢?”
杜昭璃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她抬起头。
阿迟看着杜昭璃的眼睛,抬起一只手来抚上了胸口。贴近心脏处有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凉血玉,可是手再稍稍往下,便能摸到重新回到她怀里的那把匕首,表面凹凸不平。她鼓起勇气,十分坚定地再说了一遍:“我不后悔。我要知道我的来处,哪怕这……真的很疼,我也要知道。”
宁问天微微笑了,仿佛她已经知道这个答案。她将手覆在阿迟的另一只手上,轻轻抚了抚,让那紧绷的手背一点一点、慢慢放松下来,宁问天看着对面始终不卑不亢、仿佛坚不可摧,却是第一次面露紧张的钦差,道:
“好,那我们便一起等花玉白过来……聊聊这个真相。烦请钦差在此多住两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