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问天没说话也没有动,但宁春泽一蹲下身来,她便习惯性地用胳膊环上了她的脖子。轮椅被丢在原地。听着耳边的风声宁问天不由得想,十四年了。宁春泽为阿初守着她,十四年了。
到了屋里,宁春泽将她放在榻上坐起,为她褪去外衫,她先将床头垫高,才蹲下来脱掉她的鞋袜,再将她双腿顺势往榻上轻轻一抬。紧接着,在宁问天上身失衡之前,眼疾手快地拦着她的后背,慢慢放她躺了下来,这时才继续,手法轻柔地褪下她的外层筒裤。宁春泽一边十足熟练地做着这一切,一边说:
“砚儿和此前同她捆在一起的那人突然结伴下山了,不知去向,想必是郡主另有任务。”
宁问天慢慢回神,却倍感疲惫,微阖双眼。
“砚儿大了,就让她随着郡主去吧。”
“嗯。”
宁春泽很少会纠缠宁问天的答复,也并不在意许多详情,短短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宁春泽几日前才风尘仆仆地从外地回来,刚到宁府便得知崔平生与家主分道扬镳,她光是点点头表示知晓,眼皮都没抬一下,马上就循着家主的指令,只身带着家主去了耳山关。她们就是在那里碰到了从宁州赶来的花玉白和唐景凌,也是从那里得知钦差死了。她们很快来到了川盘山稳定局势。若是不带那个唐景凌,她自己抱着家主来恐怕还能更快些。
“……阿泽。”
“嗯?”
“还没有问你,那边的形势如何?”
“死了一个,还剩一个。”
“温锦却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宁春泽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离开你太久,也劝过她先回来。但是她更执着,恐怕凶多吉少。”
宁问天半天没有说话。她知道温锦的执着,否则她们当初不会一拍即合。宁问天只是突然想到,如果秦如栩中的哑毒真的是北疆之毒,那温锦有没有可能……有办法?毕竟温锦最懂用毒了不是吗?想到这里,宁问天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给那个唐景凌用的毒,怕不是什么三日之毒吧?”
“……是温医师送给我的绝脉丸。压她武力,再好不过。”
果然。宁问天猜到了。温锦十分擅长制作的就是这种慢毒,不会快速致人死亡、留下痕迹,而总是会被什么“引动”,当然,若非温锦是这般执着又谨慎之人,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宁问天没有问下去了,她了解宁春泽,这个意思,就是不打算让对方好。自然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花玉白当初说唐景凌和宁向舟一对一相斗,而宁向舟输了,还受了不少外伤时,宁春泽就已经想出手了。宁府的几个孩子又何尝不是她看着长大的。
宁春泽比她看起来的模样阴狠得多,有太多人被她“看似是瞎子”又“总是眼睛弯弯地笑着”的温和外表欺骗了。可宁问天却是知道真正温和的宁春泽的。那时候西梁还没有灭,阿初也没有死,宁春泽本来只叫做春泽,她先天的眼障是阿初专门在外面寻了神医,再由宁问天许多日夜的悉心照料而慢慢恢复了些光明的。
那时的春泽是个跟在她们二人身后的小妹妹,年纪最小却最爱操心,她们去哪儿,春泽就跟着去哪儿;春泽爱说又爱笑,很会照顾人,砚儿才出生时哭闹得厉害,她身体不便、阿初又束手无策,都是十来岁的春泽帮着哄的;春泽身手好,很敏捷,后来她鼓励春泽不必担忧自己、去做阿初的左右手,去成就功名,于是春泽真的成了阿初的副将,随她驰骋。可偏偏十四年前回援宁州时,阿初要春泽留下来。
阿初死后,春泽成了宁府的老大宁春泽,但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她有着十余年作为瞎子生活的敏锐感知,闭着眼反而成了她的优势——别人看不出她在盯谁,更猜不中她的路数,初期宁问天就是靠她明里暗里处理了不少不听话和没骨气的人,宁府才慢慢在荣州建成,西梁人有了自己的归属地方,才有了凝聚力。
宁问天从不否认,自己需要这份力量;她也十分擅长,使用这份力量。
“阿泽。”一阵安静过后,宁问天重新开口了。“花姐很快就会带着真相来。”
宁春泽轻轻捏着她的小腿,安静地听她讲。
“若花姐带来的那个真相,最后真的与秦氏宗家有关……”
只见宁问天眼色一暗,连声音都更沉了。
“名单便要更新了。”
而宁春泽什么也没有问,手上更是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