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二一大早,杏林馆放进来一个持牌飞影卫,说是有要事与钦差汇报。
此人有模有样地随着明缨卫的女侍卫进来,一路左顾右盼,中院只有个左厢房有人看守,后院倒是十分清净,杜昭璃睡得少,刚坐到上房右边的小厅堂里吃药,见那人进来行侍卫礼,眉尾微微一扬,接着不动声色地对明缨卫点点头,“你们先下去吧。”
这确实让人想不到,程砚竟成了飞影卫进来了,怪不得行大衡礼的样子着实别扭。房门一关,程砚就直起身子快步走过来,道:“同徽!你们没事吧?那阴暗鬼非说你们被扣下了,我进来一看还挺宽松的啊你这门口也没人看着——不对,我家郡主呢?”
杜昭璃淡淡道:“被扣下了。”
“……”程砚眨眨眼,见杜昭璃很是严肃正经,一下子急了,“怎么回事,同徽你别唬我……”
杜昭璃道:“念之,这里没有什么郡主,只有西梁使者阿迟,可晓得了?”
“好好好我晓得了。”程砚猜到是要保护郡主身份,便改了口认真再问道:“那,西梁使者阿迟在哪儿?”
杜昭璃只说了句“她很安全”,接着反问:“余辛把你打发来,她人呢?”
“唉,她说要去搬救兵,也没说怎么搬法……昨晚一直在教我行礼,教我要低头讲话,当你们大衡的官儿真是好麻烦啊。”
杜昭璃抿抿嘴,已经心中有数。进灵州前,她单独嘱咐了余辛几句,想必此人是听进了心里。这样一想她便更是不担心了。只是见程砚巴巴地看着她,着实心有不忍。
“我带你去见见西梁使者,要装飞影卫就好好装到底,‘余副领’。”
“啊,好!不对,是!”
阿迟那边虽说有两名明缨卫看守,仔细一看其中一位却是叶鸿。比起昨日最初时的软硬不吃,经过给长公主瞧病一事,叶鸿已明显软了许多,她放杜昭璃与程砚进了屋。
阿迟眼前一亮,“念之?你怎么混进来了!”
程砚细细一看却惊道:“郡、呃不是。你的眼睛……她们怎么你了!”
杜昭璃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阿迟的眼中布满血丝。昨晚阿迟去见了那个巫医之后,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望向阿迟,没有说话,眼中写满了关切,却见阿迟移开了眼神,心虚道:“这地方陌生,我,我睡不好。”
“是一夜没睡。”阿莲在一旁打坐,补充道。她比阿迟精神好得多,阿迟半夜一回来便告诉了她,自己亲眼见着阿澜了,阿澜好好的,还告诉了她百蛊刑什么的。阿莲一听便相信了。只是“和长公主纠缠不清”这件事,阿迟思来想去,憋在心里半句也没说,自己一晚上纠结得睡不着。
“明明来的一路上都睡山洞,也没见你睡不好啊……真是奇怪。”程砚挠挠头。不过看着馆主和郡主都好好的,她也就放心了,又说:“我刚好准备和娘传个信回去,你们有什么想让我传的吗?”说完,从怀里掏出了夜鹰。
“嗯?”阿迟戳了戳这只远比传蝶精致的木鸟,纳闷道:“这个出了荣州也能飞吗?”
“能飞进荣州,但飞不出来,毕竟外面没有这小家伙的‘休息地’嘛。所以就一次机会,我才急着来找你们,我怕再不传信回去,娘要担心了。就一人一句吧,怎么样?我先来写一句:‘馆主、郡主和钦差都安全得很,请娘放心’!”程砚扯出了夜鹰里头的纸条,仔细落笔。
“我最后署个名表示安全就好。”阿莲道。
阿迟听了听发现程砚没提她自己,便拿起笔,主动写道:“‘念之大帮主护得极好’!”
“嘿嘿,那自然!”程砚咧嘴一笑,脸颊微红。又转向杜昭璃:“同徽你呢?”
杜昭璃沉吟片刻,接过阿迟递来的笔,认真写下:“灵州不战,力使退兵。”
“……文绉绉的。嗯,这样就写好了。”最后那支毛笔还是落在程砚手上,她署名时,多写上了一个“余辛”。
阿迟瞧着署名,这才后知后觉:“她去哪儿了?不对,念之你是怎么能进来的?!外面不是都被女侍卫封锁了吗!”
只见程砚从腰间取下了一块铜牌,认真行了个大衡侍卫礼,朗声道:“大衡飞影卫,余辛在此!”
——而此时真正的飞影卫副领余辛,早起赶路一个时辰有余,才刚到了灵州府衙。
入灵州前,杜昭璃特地提过一句,说灵州外面是京畿飞骑营,里面却是陛下的明缨卫,应是不同的将领。她顺着一想,便摸到了灵州府衙——没有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接西京来的将领了。
灵州都尉陈僧尧是她的前上司,她不用飞影卫的牌子也能求见一面;巧的是,她刚踏入府衙内堂,便看到一位年轻小生一般的男子将领坐在一侧。陈僧尧道:“听说是飞影卫副领来了,杨将军便想见一见。”
那位杨将军见了她,眼睛一亮:“在下飞骑营指挥使杨子源。诶,飞影卫都领唐景凌是我的义兄。”
义兄?看着杨子源不像开玩笑,余辛默默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杨子源又道:“我知唐都领也是为钦差而来,我飞骑营亦是奉陛下之命,只为保护钦差!”
却正好方便,余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只说了钦差如今在杏林馆,请指挥使同去接人,杨子源二话不说便带着一支队伍跟她走了。
下午申时初,杨子源的飞骑营已经接了钦差、郡主等一行人出了杏林馆。长公主并未过多纠缠,只道:“钦差既然想去灵州府衙住着,去便是了。但我还是想提醒钦差,灵州最安全,最好在这里等案子真相,再去和西梁人立威、重谈。我说了,再有几日,必见分晓。”
闵瑄的状态看起来好了不少。杜昭璃回应:“多谢巡察使大人提醒。”再扭头道:“我们走吧。”
这一次杜昭璃与阿迟总算坐上了马车。灵州不同于荣州,地势平缓,与中原相差不大,跑马车也是常有的,也最快被中原王朝同化。
余辛骑了马跟着。程砚没骑过马,荣州都是抬竹竿走山路的,她看余辛那么熟练骑马还颇有不服,结果一上马差点被马蹬一蹄子,还是余辛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抓到马背上扶稳——前提是余辛也乘坐在同一匹马上,就在程砚身后环着她。刚好马匹少,两女子同乘也不算多难堪,但程砚浑身别扭,恼道:“放,放我去马车里!”
“怎么犹豫了啊大帮主。犹豫便是有问题!”
余辛手上马鞭一甩,“驾”了一声,骑得更快、跑得更远了。这憨子,可别去打扰那二位了!比起那样,不如我牺牲一下算了!
阿迟正瞧见两人同乘,将马车帘子往下一放,叹道:“她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竟同乘一匹马……还贴那么近……”
杜昭璃正闭目养神,闻言嘴角弯了弯,开口道:“我也会骑马,你想试试吗?”
马车内半晌无话。杜昭璃微微睁眼,却见本来坐在对面的阿迟悄悄坐在了她的这边,侧过身子,环着她的身体,脸埋在了她的肩膀上,不让她走。
“不许。你都受伤了……不许骑。”
杜昭璃怔了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年少时故意落马、被马踏伤的过去。若非阿迟提醒,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件事。她心中温温热热,轻轻捏了捏阿迟的小臂,软声应道:“好,那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