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步履匆匆地赶回乾清宫,由着宫人伺候,换上威严厚重的衮龙袍后,他一刻也没多做停留,便径直登辇,往奉天门御门听政去了。
御前伺候的差事,也顺势轮值给了金英。
范弘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偏殿。
他宽大的袖袋里,还有那份被他死死攥了一夜的物什,那是昨夜皇后娘娘亲笔写的“过继”奏启。
昨夜皇爷看了它之后就雷霆大怒,将这奏启拍在桌上,连多看一眼都不肯,就走出了乾清宫直奔坤宁宫。
范弘大着胆子将其收进袖中,本是揣测皇爷心意,以为皇爷回头会逼着娘娘收回重写。可如今,他有了别的盘算。
按司礼监的规矩,过会儿便会有底下办事的文书少监过来,将昨夜皇爷已经批红好的奏疏整理装匣,一并送往文渊阁,交由夏原吉、杨士奇等几位重臣过目下发。
范弘站在偏殿半明半暗的晨光里,掏出那份奏启,盯着封皮看了许久,眼神晦暗不明。
这个宫里的内监们,如今暗流涌动,主要分为三大山头:一个是以金英为首的本土内臣;一个则是以他范弘为首的交趾内臣;一个是以程宗为首的宫内教官。
程宗他们不得圣心,不足为惧。只有金英这派才是他的心头大患。
金英早早地就向孙贵妃投了诚。既然金英选了孙氏,他断然不能选择同一个人。但胡皇后早先确实不太行,范弘原本不想去蹚后宫这趟浑水。
可昨夜那位能把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皇后娘娘,让他看到了一场豪赌下来的惊人收益。
范弘咬了咬牙,心一横,手腕飞快地一翻。
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份未经圣裁的奏启,径直压在了那摞已经批红完毕的奏疏最底下。
底下捧匣的少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是个没长眼睛的泥塑,对范弘的动作全当没看见。
“这可是咱家日后更进一步的梯子,你路上可仔细着点。”范弘压低嗓音,冷冷地叮嘱那准备离开的少监。
话虽说得狠,可他那颗心却在胸腔里“砰砰”地狂跳。
当年太宗宾天时,海寿那老伙计暗中与杨士奇通气,不知是否也是这般心惊肉跳。
看着少监捧着木匣离去的背影,范弘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已全是冷汗。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隔着窗棂望向奉天门的方向,在心底暗自揣度:
“娘娘啊娘娘,奴婢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帮您把这把火烧到前朝去了。接下来,能不能借着这群文官的势压住废后的风波,就看您自己的天命喽。”
司礼监的朱漆小匣一路畅通无阻地送到文渊阁时,外头的天色才刚刚大亮。
奉天门那边早朝的净鞭刚响过三下,文渊阁内留守的中书舍人便熟练地打开匣子,准备将昨夜批红好的奏疏分门别类地归档下发。
可刚翻到匣底,那舍人的指尖便猛地一僵,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份连封皮都没有的素皮奏启!
他打开扫了一眼,没有圣意朱批,没有司礼监的印记,落款处赫然印着坤宁宫的凤印。
这是当今皇后娘娘亲自上的“请旨过继”的表文!
中书舍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等涉及天家正嫡、国本动荡的大事,岂是他一个小小从七品文官敢过问的?
他咽了口唾沫,颤着手将那份奏启和其它今日必办的机要奏疏一起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张紫檀木的大案正中央。
眼下,只能等早朝散去,诸位阁老们回来亲自裁决了。
至于假装没看见,或者悄悄打发人给司礼监送回去?
这舍人在内阁当差多年,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送回去,那就是嫌自己命长了。
禁中递出来的奏疏,查验向来严苛到了极点。
这根本不是什么疏漏,而是内廷有人故意借着送奏疏的由头,赶在皇爷发难之前,特意给文渊阁的诸位阁老通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