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祥刚才那掷地有声的质问,似乎丝毫没有动摇朱瞻基的决心。
昨夜那场蚀骨销魂的同床共枕,此刻看来,仿佛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空洞。
“朕废后之心已决。”朱瞻基盯着跪在地上的胡善祥,声音压得极低。外头附房里毕竟还坐着两位重臣,他还要顾忌帝王的体面。
可她偏不让朱瞻基如愿。
胡善祥猛地抬起头,那双眸子仿佛迸发出火焰。
她不仅没有压低声音,反而刻意扬起下巴,字字铿锵,“既然皇爷心意已决,那臣妾过继之心也不更改!”
原主在这个深宫里熬干了心血,她可没这个义务继续去给朱瞻基和孙氏的“真爱”让位置。
你们的情爱能感动后世,可感动不了她。
后世史书上,或许会留下他们帝妃情深、青梅竹马的千古佳话,但这关她什么事?
凭什么要让她用一纸“自请退位”的表文,去替这对自私的男女背下这遭千古骂名?
胡善祥心里发出一声嗤笑。
后世写得明白,正是自这场“无过废后”的荒唐事开端,大明朝的中宫之位便彻底沦为了任由帝王揉捏的笑话。
明初为了防范外戚干政,皇后本就皆选自民间,无显赫家世撑腰。
若是连最后那道名为“礼法”的护身符也被剥夺,中宫的废立全凭皇帝一人私心。
后宫所有人都为了后位而奋斗,岂有安稳之说。朱元璋当年的所担忧的继承人之争,已先在后宫开战,而历史也证明了此点。
天家从来无私事。皇帝今日为了偏爱孙氏,带头在这紫禁城里上演“宠妾灭妻”的戏码,便是给全天下无数士大夫和黎民百姓的宅院,立下了一个极其恶劣的榜样!
从此以后,只要男人偏心,宠妾便可蹬鼻子上脸,嫡妻便只能如草芥般任人践踏。
这等做派,就如同当年朱元璋颁布《孝慈录》,强令嫡子也要给庶母服齐衰重孝一样!
虽是皇权的一言九鼎,实则是从天下的源头处,强行撕裂了正嫡的伦理纲常,是遗祸子孙的千古恶例!
朱家这骨子里“只要自己痛快,哪管规矩死活”的劣根性,真是一脉相承!
朱瞻基瞳孔猛地一缩,怒极反笑:“你说什么胡话?朕说过,你自辞之后,一应待遇皆和从前别无二样。朕会保你衣食无忧,给你同等的尊荣……”
朱瞻基,你若真有胆量,就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直接下旨废了她胡善祥!想让她委曲求全替你朱瞻基粉饰太平?做梦!
“同等待遇?陛下说这话,自己信吗!”胡善祥毫不留情地出言打断,尾音里透着冰冷刺骨的嘲弄,“您比谁都清楚孙氏是什么秉性,她素来睚眦必报、容不得半点沙子!臣妾若真让出这正嫡之位,在这深宫里安有命在?”
朱瞻基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放肆!你…”
胡善祥却没有停下,她盯着朱瞻基的眼睛,继续说道:“陛下口口声声说废后是为了皇长子的国本正统。既然如此,臣妾身为大明国母,大可将皇长子记在臣妾名下过继!如此一来,皇长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孙氏依然做她的贵妃。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朱瞻基的脸上。
“那是你身为中宫应尽的贤德!”朱瞻基咬牙切齿地反驳,可声音到底不如之前强势。
“贤德?没错,臣妾做尽了贤德之事!是要给孙氏金宝的时候,臣妾没同意?还是要立皇长子为太子的时候,臣妾没上表?”胡善祥昂头挺胸,质问道。
胡善祥都想站起来了,打算彻底撕破脸,不过她要忍住。
“陛下回报臣妾的,便是这宠妾灭妻吗?陛下满口大局法统,难道忘了太祖高皇帝留下的《皇明祖训》?!”
这四个字一出,偏殿内外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太祖的《皇明祖训》里写得清清楚楚,凡天子及亲王、后、妃、宫人等,必须选择良家子女,以礼聘娶,不拘处所;勿受大臣进送,恐有奸计。”胡善祥的声音犹如冰冷的刀锋,刮过大殿。
“孙氏算什么采选出身?她是彭城伯夫人私自塞进宫里的!是大臣勋贵进献之女!凭她,也配母凭子贵,觊觎国母之位?陛下若要立她,便是公然违逆太祖之法!”
两人的争吵声已经彻底失控,字字句句如同惊雷般,穿透了雕花槅扇,砸向了仅一墙之隔的附房。
正在喝茶的杨荣和夏原吉,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茶水的滚烫他们此刻却浑然不觉。
皇后说得太对了!孙贵妃的出身,真要按祖制严格论起来,根本立不住脚!
那可是张太后的生母彭城伯夫人走后门推荐进宫的女孩。
前天,皇帝还单独召见杨荣,就是让他开始草拟孙贵妃的册文。
他还把这段打算写上去。给孙贵妃增加筹码,意为太宗和仁宗两人皇帝都很喜爱孙氏,也是侧面说明孙氏贤良淑德。
皇后怎么会有如此急智?
然而殿内传来一声重物落地声打断了杨荣的思考。
原来是朱瞻基拿起手边的紫檀镇纸,朝着胡善祥扔了过去。
胡善祥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让他打中,直接躲开。
见此,朱瞻基更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