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看了看其他人的脸色,继续说道,“那太宗文皇帝是一直在遵循太祖‘不纳大臣进献之女’的教导。今日皇后娘娘所说所做,等于把太祖祖训和太宗遗命同时搬了出来。诸位以为……我们该如何应对?”
“陛下心意已明,若我们此时强顶,只怕会触怒龙颜。”杨荣面露难色,反驳道,“但现在皇后把《皇明祖训》这座大山搬了出来,又将这份请求过继的表文递进了内阁。咱们若是再装聋作哑,异日九泉之下,如何面见太祖、太宗?”
原本强烈支持皇帝的杨荣,也很难继续完全站在朱瞻基一面。
皇帝想要身后名。他们这些文臣也想要啊。
“装什么聋作什么哑?”杨士奇花白的眉毛一横,首辅的威严尽显,“皇后乃天下之母,无过无错,陛下自己都驳回了你写的奏疏。陛下偏心孙氏,是天家的私情;但废立中宫,却是大明的国事!如今事情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就不是他一句‘母凭子贵’能糊弄过去的了。”
“不错。”蹇义抿了一口茶,轻声附和,“现下已经不是孙贵妃能不能母凭子贵的事了,而是陛下若执意废后立孙,便是公然违背太祖高皇帝的祖训铁律!”
“可是……”夏原吉眉头紧锁,“方才在御前,陛下亲口说,过继之法是‘乱了伦常’,他不愿应允。恐怕孙贵妃那边也是死活不愿将亲生儿子挂在皇后名下的。眼下就是不知道仁寿宫那位太后娘娘,究竟是什么心思?”
“荒谬!”一直沉默的杨溥冷嗤一声,忍不住插了话,“庶出之子,本在宗法上就该尊正妻为嫡母。将庶长子记在嫡母名下,使其名正言顺成为嫡长子,这是自古以来都有的道理!何来乱了伦常之说?”
杨溥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切中要害:“陛下之所以急着废后,口口声声为了皇长子,实则是怕中宫日后一旦诞下嫡子,孙氏母子的地位便会岌岌可危。要知道当初皇长子仅一月之龄,就被英国公上奏请立,你我皆不知。”杨溥喝口了口茶,润润喉。
“可如今,中宫娘娘贤德,主动上表请求过继,这就等同于把‘嫡长子’的名分死死按在了孙氏之子的头上,绝了日后嫡庶之争的隐患。”
蹇义此时接话道,“中宫此举,甚妙!既没有违背太祖的《皇明祖训》,又成全了太宗当年赐婚的意愿,甚至连大明的礼法和皇长子的国本都顾全了。这等顾全大局的良策,天下士大夫谁敢不赞成?谁若反对,谁就是心怀鬼胎!”
议论到此,文渊阁内的几只老狐狸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里已如明镜一般透亮。
皇后的退让和刚烈,已经把所有的法理高地都占尽了。皇帝若再一意孤行,那就是昏君之举。
既然这表文已经放到被批红的匣子里,这不管有没有批红,按照程序,也算是要拿到朝堂来商议的。
“既如此,”杨士奇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将那份表文郑重地收入袖中,浑浊的老眼里透出文臣独有的铁骨铮铮,“这层窗户纸,明日早朝,便由老夫来捅破吧。”
众人皆是一肃,无人提出异议。
杨士奇垂下眼眸,袖中的枯瘦手指死死捏着那份表文,心底翻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与决绝。
当初皇爷多次私下召见他,暗示想要废后。
是他听闻太后改了主意,意志不坚。虽说是为了顾全天子的体面、平息后宫风波,暗中给皇爷出了个让皇后“自请退位”的诛心主意,他本就愧疚万分。
如今,既然是自己亲自递出的刀子,险些斩断了大明的中宫法统,那就让他这个始作俑者,来解决此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