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右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
胡善祥正悬腕练着一帖《灵飞经》,借此平复心绪。这时,负责在外围洒扫的内使趁着换水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镇纸下压了一张揉皱的纸条。
胡善祥搁下狼毫,展开纸条,上面赫然只写了四个蝇头小字:全朝皆知。
她垂下眼睫,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快。
竟然这么顺利?出乎她的意料,那份暗中递送的表文,竟然真的被杨士奇直接捅到了奉天门的大朝会上。
她还以为会被杨荣他们阻拦一下。
胡善祥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火折子,轻轻吹燃,将那纸条点着。
待火苗舔舐到指尖,她才松手,任由灰烬落入一旁的残茶盏中。随后,她端起茶盏,将那一汪浑浊的水,尽数浇在了窗台那盆修剪得极好的建兰根部。
毁尸灭迹,了无痕迹。
胡善祥清了清嗓子,沉声吩咐道:“来人,去把李安叫来。”
李安今日原本是下直的,但听闻中宫传唤,值班的小内使不敢怠慢,脚底生风地将他寻了来。
李安匆匆整了整身上的曳撒,在殿门外轻轻叩了三下,弓着身子步入暖阁:“奴婢给娘娘请安。”
“免礼。”胡善祥站起身,走到李安跟前,压低了声音,“李伴伴,平日里出玄武门,去东市采买米办的那些个外围内使,你手底下可有靠得住的?”
李安眼珠子一转,轻声回道:“回娘娘,认得到是认得几个。奴婢认得他们,他们却未必知道奴婢是坤宁宫的人。”
聪明!太聪明了!李安确实应该有野心。
“那便好。”胡善祥偏了偏头,目光锐利,“想个法子,编首童谣,就说万岁爷执意要废后,而本宫已上表恳请过继皇长子。把这消息顺着采办太监的嘴,撒到京城的坊间去。多找几个街面上的乞儿和孩童,一起在茶坊酒肆门口唱。最好明日一早,全京城的百姓都在嚼这宫里的舌根!”
说罢,她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个不起眼的素白布褡裢,递到李安手中。
“这里头是些碎银子和成串的制钱,你拿去上下打点。若是不够,再暗中去找文秀支取。多给市井里的孩子们买些饧糖,拿了糖,他们唱得才起劲。至于那些传话的采办内使,你也看着封赏。切记,首尾要干净,人必须得牢靠。”
“奴婢遵旨。”李安双手接过褡裢,将其揣入袖中。
“还有,”胡善祥思忖了片刻,继续交代道,“若是本宫的父亲,他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办法递个口信安抚住他。让他一如往日那般当差上直,朝堂上无论吵成什么样,胡家都闭紧嘴巴,无需多管,更不可喊冤。”
“是。外戚不言,更能彰显娘娘的贤德,奴婢省得。”李安顿了顿,露出一脸为难的苦相,“娘娘,去坊间散布消息奴婢在行。可这童谣……奴婢虽然识得几个大字,但也不至于出口成章啊。这万一编得不顺口,孩子们可记不住。”
胡善祥微微勾起唇角,眼底浮现出一抹冷冽的清明。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声念道:
“永乐印,手里拿,亲爷爷定的家。大孙子,眼发花,错把猢狲当个宝。踢了正门拜偏门,祖宗显灵要打他!”
听到这首诛心的大逆谶谣,李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猛地眨了眨眼睛。
他悄悄抬起眼皮,借着余光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