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朱瞻基清了清嗓子，“今日私下召你来，主要是为了中宫一事。”

话音刚落，杨士奇便垂下头，半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默且明显的“不高兴”。

朱瞻基看着他这副作态，心里大抵也明白了他的态度始终如一。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开口道：“爱卿，先前你说中宫和孙贵妃情同姐妹。”

“既如此，第一次中宫上表辞位，我宽慰劝导了；现在中宫意识到国母的责任，选择继续承担，这自然没什么过错。”

“但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只是……你可有什么好法子，能替我继续‘劝导’中宫退位呢？”

“陛下此言差矣。”杨士奇不急不缓地开口，“中宫娘娘既无过错，且愿担起重任，还要如何劝导？”

“日后史书上谈起这段事，唯有表彰陛下与中宫情深意重的佳话，岂有反过来劝退的道理？”

这回轮到朱瞻基不高兴了。

虽说胡善祥最近改变了很多，床笫之间也极为和谐，但他一想起她以前那种死板规矩、活像皇爷爷在世般的做派，心里终究是不喜欢。

在他看来，就算废了她的后位，也不影响他们现在的相处模式。

他照旧可以宠幸她，又不会在物质上折辱她分毫。

为什么就不行呢？

见朱瞻基沉着脸不说话，杨士奇继续施压：“当年宋仁宗执意废郭氏，至今仍是其一生的一大污点，陛下熟读史书，当知前车之鉴。”

“更何况，当年郭氏是因争风吃醋，一巴掌扇到了宋仁宗脸上才遭废黜。敢问陛下，那中宫娘娘呢？”

“中宫未曾对我有任何不敬，对后宫也没有任何忮忌。”朱瞻基只能如实回答。

“那中宫对太后殿下，可有任何不敬？”杨士奇紧接着问。

“未曾。对母后恭敬有加，即便生病也会坚持在门外请安。”

杨士奇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太宗文皇帝在世时，曾多次对还是太孙妃的中宫大加赞赏；先帝仁宗，也曾多次向臣等表达对这位儿媳的满意之情。”

“于两帝一后皆无过错，又是内廷表率，陛下为何非要易后呢？”

朱瞻基被逼得有些急了，抛出之前的借口：“中宫体弱！多次无法承担皇家祭祀活动，多是母后代行的。”

“自陛下登基以来，中宫娘娘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场典礼。”杨士奇稳如泰山，眼神里仿佛在说：臣看着您继续编。

朱瞻基面露愠色。

以前杨士奇可没把话怼得这么细，顶多只是一句“中宫无过”便打发了。

“士奇，钦天监曾言，中宫命禄不宜有子。”朱瞻基刚停顿了一下。

杨士奇立刻见缝插针，毫不留情地戳破：“臣在文渊阁，未曾听钦天监和礼部尚书胡濙大人说过此等言论。”

“当年陛下大婚，八字可是合过无数次的，若真有问题，太宗文皇帝岂会点头赐婚？”

朱瞻基所有的借口都被堵死，眼圈竟微微泛红，露出一副罕见的委屈神态：“我年近三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我、我实在是看重这个儿子啊！”

杨士奇不为所动，甚至给出了绝杀：“陛下若是看重太子，眼下中宫娘娘已愿上表，将太子过继到坤宁宫名下充作嫡子。如此一来，名正言顺。”

言下之意，这已经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了，你还要怎样？

“你是存心要气我吗？！”朱瞻基被这滴水不漏的逻辑逼得恼羞成怒，皇帝的架子也绷不住了。

“陛下！”杨士奇倏地挺直了腰板，一身清流正气，掷地有声地反问，“既然国本无虞，中宫无过，您究竟为何执意要易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