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杨士奇那挺拔如松、从容告退的背影,朱瞻基胸中翻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无力与不甘。
前朝的事,放弃安南已经算是顺了这群文官的意;
怎么如今连他内廷的后宫之事,还要处处受他们的掣肘?
在这大明朝,究竟谁才是天子?!
“王振,你去文渊阁和吏部,把杨荣和蹇义给我叫来。”朱瞻基冷冷地吩咐道。
“奴婢遵旨。”王振垂首应下,悄声退了出去。
既然杨士奇那个硬骨头啃不下来,就只能看看这两个“臭皮匠”能出什么馊主意了。
朱瞻基在心底暗自盘算着。
最先赶到的是谨身殿大学士杨荣。
他与杨士奇同在皇城内的文渊阁当值,来得极快。
殿外的小火者拉长了声音通禀:“谨身殿大学士杨荣,叩请面圣——!”
“宣。”
杨荣迈入偏殿,行了礼,动作略显几分颤巍巍的滞重。
“爱卿免礼,赐座。”朱瞻基抬了抬手。
待杨荣在下首坐定,距离御座不过几步之遥,朱瞻基才半真半假地抛出了话头:“爱卿啊,方才我召见了杨士奇。这老货,当真是个软硬不吃的死顽固!”
杨荣脑筋转得极快。
近期能让杨士奇敢在御前死磕到底的,除了废后还能有什么事?
“陛下息怒。”杨荣欠了欠身,不动声色地给同僚上了一记眼药,“华盖殿大学士向来以礼教道统自居,死板不知变通,否则当年先帝也不会特意让他兼任礼部侍郎了。”
“可他忘了,陛下您才是大明的天子,是礼法天道的化身!”
“他固执己见,总是搞错了尽忠的方向。”
这番话可谓是极其圆滑不要脸,不仅给朱瞻基戴了顶至高无上的高帽,还顺带着踩了杨士奇一脚。
朱瞻基听得心里确实舒坦了不少,但他也不是那等偏听偏信的昏君。
杨士奇能被皇爷爷和父皇两代帝王深深倚重,绝不是光靠死板,杨荣这番逢迎的话听听便罢,当不得真。
“哎……”朱瞻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倒起了苦水,“我自登基以来,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皇长子。母以子贵,想立孩子生母为国母,难道是什么大逆不道之罪吗?”
这话杨荣听过好几次了,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杨士奇倒好,搬出皇祖母的《内训》,又说中宫无过,还说中宫愿意过继长子,让我理所应当接受,不该有易后之念。”
朱瞻基深深地看向杨荣,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透着期许:“我实在是不甘心。爱卿,你向来机敏,可有什么好主意?”
听到皇帝讨要主意,杨荣心里顿时叫苦不迭。
虽然之前他为了迎合圣意,曾大着胆子写了张列举中宫二十条过错的条子呈上去。
可他那只是揣摩上意,哪知道皇帝当时竟没敢用,还把他痛骂了一顿!
那次差点没把他吓掉半条命,肠子都悔青了。
这要是再瞎出主意,日后在史书上被那群史官记上一笔“构陷中宫、谄媚人主”,他这辈子的清誉名节可就全毁了。
杨荣眼下只能打起太极,装傻充愣:“微臣惭愧。臣未曾像杨大人那般在礼部任过实职,对这后宫礼法《内训》之事,实是不太精通,竟不知杨大人如此博学……”
他也看出来皇帝并不满意他的话。
但是,他怎敢再乱出主意?
杨荣瘪了瘪嘴,半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回道:“陛下,非是微臣不愿分忧,实在是上次臣斗胆进言,陛下那句‘彼曷尝有此,宫庙无神灵乎’。”
“臣直接被吓破了胆,如今脑子里是一团浆糊,哪里还能凭空变出什么主意来?”
朱瞻基看着杨荣这副滑头样,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中宫昨日,去了钦安殿。”
此言一出,杨荣顿觉后背生出一层白毛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要他怎么接?!
他刚顺着皇上的话提了一嘴“神灵”,皇上转头就提“钦安殿”!
谁不知道钦安殿里供奉的是真武大帝,而满朝文武心知肚明,那真武大帝的塑像,根本就是按照太宗文皇帝的真容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