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乘坐肩舆,自仁寿宫返回外廷。
肩舆随着中官们的步伐微微起伏。
他半阖着眼,以手支颐,似在养神,实则心绪翻腾不已。
这皇后……
究竟是从何时起,竟变得如此善于辞令?
不仅能将《内训》中的句子信手拈来,甚至连母后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寝兴夙夜,惟职爱君”……
朱瞻基默默咀嚼着这八个字,唇角不由微微扬起。
若论风格,胡氏远不及孙氏娇艳明媚。
可今日仁寿宫中那副据理力争、泣血陈词的模样,却偏偏让他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万岁爷,左顺门到了。”随侍的太监王瑾在轿外恭声轻唤。
朱瞻基这才收敛思绪。
肩舆缓缓落地,
他扶着王瑾的手下舆。
金英早已候在廊下,见驾至,连忙趋前行礼: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胡濙已候驾多时。”
朱瞻基微微颔首。
“宣。”
伴随着小火者尖细的唱喏声,他抬腿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臣胡濙见过陛下。”
胡濙一袭大红飞鱼服,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
朱瞻基摆了摆手,和颜悦色道:“爱卿免礼。”
“谢陛下。”胡濙不疾不徐地束手而立。
朱瞻基在御案后落座,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太子的册封大典,礼部预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各项仪注皆已依祖制预备妥当,只待吉期举行。”胡濙躬身作答。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至于其他的政务,他半字不提。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深知皇帝今日单单召见他究竟是为了哪桩心事。
但做臣子的,这种犯忌讳的话,断然没有先开口的道理。
见胡濙不多言,朱瞻基只好自己挑破窗户纸:“卿以为……中宫之事,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胡濙眼观鼻鼻观心,却抛出了另一个话头:“陛下,自先帝爷那一代起,皇家的媳妇,皆是圣上下诏、由礼部从天下良家子中郑重采选而来的。”
“太子如今已有自己的生母,你也知道,这大明宗室里的藩王们,骨子里总是生着几分反骨的。”朱瞻基长叹了一声。
他面露难色,试图用国本和藩王作乱的隐患来博取理解。
“永乐十二年末,太宗文皇帝下诏为陛下选拔太孙妃。老臣当年有幸,曾为此事四处奔波。”胡濙的声音平稳而笃定,
“到了永乐十四年,听闻太宗皇帝便已钦定了人选,礼部开始准备陛下的婚礼礼制。”
“彼时老臣虽奉命在外,不曾亲见其事,然朝野上下皆知,此乃太宗皇帝亲自定夺。”
“据闻荣国公姚广孝亦曾为此卜择吉凶。”
“然永乐十五年,太宗皇帝下诏册皇后殿下为太孙妃。”
“臣还记得陛下当初大婚的喜气洋洋之情。”
说到此处,胡濙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陛下圣意如何,臣不敢妄议。”
“只是太宗皇帝用意为何,臣不敢不思。”
“百年之后,若得侍立太宗皇帝左右,臣实不愿因今日之事受其责问。”
胡濙这话看似在骂自己无能,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敲打朱瞻基。
朱瞻基听在耳里,心里极不是个滋味儿。
平心而论,他对胡氏这个原配妻子并非毫无情谊,若非如此,他又何必这般优柔寡断,非想寻个两全其美的体面法子?
之前那“因病请辞”的法子多好,怎的皇后偏偏就变了卦?
想到这里,朱瞻基心中对胡善祥不免生出几分埋怨。
面对太宗皇爷爷留下的法度,他没有公然违逆的胆量。
可自从坐上了这把龙椅,他渐渐发觉,有些事确实由不得自己了。
当初他还暗自发誓,绝不会让自己和兄弟们走到先帝与汉王那般水火不容的田地。
可到头来,雷霆镇压、骨肉相残,到底还是殊途同归罢了。
“太后常和我念叨,说中宫体弱多病,难以承奉宗庙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