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前脚刚走,范弘后脚便领着个人进来了。
“爷,奴婢把人带回来了。”范弘行了个礼。
随后指了指身后那个有些发抖的少年,
“爷,这就是做笼子的那个小火者。”
“奴、奴婢侯鱼……叩见万岁爷。”侯鱼的行礼就比范弘严重多了。
直接跪地,额头死死贴着金砖地面,声音颤抖得如风中落叶。
这可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得见天颜。
“平身吧。”
朱瞻基甚至没分给他半个眼神,只是随意地向后摆了摆手。
他的视线依旧黏在斗罐里。
直到用草棍逗弄着“大将军”耀武扬威地巡视完领地,这才慢条斯理地将目光投向侯鱼。
这小火者生得白净清秀,看面相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年纪这么小,就有这般做笼子的好手艺?”朱瞻基挑了挑眉。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小时候家里遭了灾,穷得揭不开锅。”
“为了糊口,便跟着爷爷学着用芦草编蝈蝈笼子,年纪稍长些,又学着编竹鸟笼。”
侯鱼大着胆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后来老家发了场大水,亲人都没了,就剩下奴婢孤身一人。”
“也是奴婢几世修来的机缘福分,这才净了身入宫,能来侍奉皇家。”
一旁的范弘听了,不由得暗暗瞥了侯鱼一眼。
心说这小子年纪不大,倒生了张伶俐的巧嘴,句句不离“侍奉皇家”的忠心。
“既是学做鸟笼出身,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促织笼了?”
朱瞻基转着手上的扳指,饶有兴致地追问。
在这深宫大内,谁不知当今天子酷爱斗促织?
只是敢把主意打到这份上投其所好的,这小火者倒是头一份。
侯鱼迟疑了一瞬。
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爷的话……”
“奴婢如今,是坤宁宫里的扫地火者。”
此言一出。
暖阁里的几个太监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侯鱼一边回话,一边用余光小心翼翼地偷觑着朱瞻基的脸色。
见皇帝神色如常,他才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突然将坤宁宫里当值的宫人叫去问话,询问大家私底下都会些什么手艺。”
“奴婢不敢隐瞒,便如实禀告了编笼子的事。”
“娘娘听完后,便叹了一声。”
“说皇爷日理万机,平日里最喜欢赏玩促织解闷。”
“若能做出几个精巧透气的促织笼子,或许能替皇爷舒缓心神。”
侯鱼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奴婢当时愚笨,不知皇爷用的笼子该是个什么尺寸。”
“还是……还是皇后娘娘亲自执笔,画了这精巧的图样给奴婢,让奴婢照着反复练习,说……”
朱瞻基摩挲笼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呢?”
“娘娘说……”
侯鱼咽了咽口水。
“等奴婢做出最好的成品,便留着献给陛下,作为万岁爷万寿节的寿礼。”
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瞻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边那只精美绝伦的促织笼。
看着上头錾刻的祥云纹,又看了看斗罐里正安逸饮水的“大将军”。
久久没有出声。
他心中仿佛被打翻了五味瓶,错愕、狐疑与说不清的滋味交织在一起。
皇后给他画图样做促织笼?
这怎么可能?
自从他迷上斗促织以后,胡善祥便一直对此颇有微词。
她不止一次引经据典,说这是玩物丧志。
甚至还曾端着国母的架子,义正辞严地劝谏过他。
如今,那个满口规矩体统、恨不得将圣贤书糊在他脸上的女人,
竟会私底下替他琢磨促织笼?
甚至还准备当作寿礼献给他?
朱瞻基低头看着掌中的笼子。
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
究竟是侯鱼在撒谎。
还是他从前,从未真正看懂过自己的皇后。